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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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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雪山大地保佑,千万不要这么想。” 米玛说:“他害死了我阿爸我阿妈我哥哥,我不杀他对不起他们。” 阿旺说:“你不能杀他,你杀了他你就有罪啦,你得抵命。” 米玛说:“抵命就抵命。” 阿旺说:“这样的话就等于他又害死了一个人,你更划不来啦。” “我看着他死我就高兴,能让我高兴就划得来。” 米玛说着站起来,从皮盘上拿起了吃肉的藏刀。阿旺说:“也许你错啦,不是你想的那样,一个盗马贼不会平白无故害死人的。” 米玛尖叫一声,用刀指着阿旺吼起来:“我怎么会错?不要以为我认不出你,世上再没有一个人的脸比你更窄更长,也没有一个人的小眼睛上不长眉毛,除非他得了麻风病。” 反应敏捷的阿旺噌地跳了起来。米玛举着尖刀扑了过去。阿旺一闪,拧住米玛的手腕夺过了刀子,动作麻利得谁也没看清楚。米玛还要扑。阿旺转身冲向了门外。角巴紧紧地抱着格列,用屁股蹭着地面往后挪着。旺姆扑向供奉在帐壁中央的代表雪山大地的吉祥如意宝,跪倒在地,急促地念着祈福真言。索南和尼玛惊呆了,不知道如何是好。米玛瞪起眼睛吼道:“你们死了吗?” 两个人这才追了出去。无边而厚重的黑暗堵挡在他们面前,掩护着阿旺消失在暗夜深处。同样消失的还有小藏獒当周。它追撵坏人去了,半天没有回来。父亲和朗噶走向三菱越野,打开车灯朝前开去。朗噶说:“强巴书记啦,你要是早告诉我,半路上我就能把他绑了。” 父亲说:“他不会跑远。” 三菱越野到处走了走,没发现阿旺的踪影,就又回来了。索南说:“你们往里睡,今天晚上我守门。” 父亲说:“还是我守吧。” 角巴说:“就该你守门,这样的人你还能领到家里来。” 父亲的感觉是对的,阿旺没有跑远。第二天早晨,醒得最早的角巴起来,跨过还在门口沉睡的父亲,来到晨曦的光亮里,四下看了看。就要升起的太阳把东方染得血红一片,焦火连天的背景上,一个人影跪在雪地上。角巴大吼一声:“秋吉来啦。” 所有人都跑出了帐房,只见阿旺秋吉抱着小藏獒当周,举着从米玛手里夺走的藏刀,就像一尊狞厉的怖畏金刚。阿旺秋吉大声说:“叫米玛的女人你听我说,是你的阿爸阿妈和你的哥哥准备毒死我,然后夺走我的马匹。我趁机把毒酒倒进了饭碗,又借着盛饭泼进了肉锅。你记不记得我当时不让你吃肉,我说我的马褡裢里有糖糌粑你去拿,我是想救你的命。你回来后他们已经死啦,你恨我害死了他们,可我要是不这样,他们就会害死我。我一辈子都在悔罪,我是一个天天祈求雪山大地免罪的盗马贼,如今就要往生啦,请不要诅咒我,好让我有一个不再悔罪的光光亮亮的来世。” 说着放开小藏獒当周,扔掉了手里的藏刀。当周跑回来,又跑过去,在很近的地方蹲下来望着他,好像它已经不认为他是坏人了。所有的眼睛都望着阿旺。阿旺从皮袍胸兜里拿出鹿皮口袋,打开,捏出一团糌粑,放进了嘴里,似乎嫌咽得不够流畅,又伏下身子,舔了几口地上的积雪,之后便朝面前的人磕了一个头,又磕了一个头,等第三个头磕下去时,四肢突然一软,歪倒在了一边。他口吐鲜血,面孔痛苦地扭曲着,再也没有起来。盗马贼阿旺秋吉死了。 又是一场鹅毛大雪,连绵的白色再一次让草原失去了活力,平时涣散的牦牛本能地挤到了一起,为了取暖,也为了用牙撕扯同伴披纷的长毛,饿极了的它们见什么都想吞到肚子里去,但不断倒下去的身影说明这样的努力是徒劳的。几乎没有冬羔产生的羊群里,又有一批弱不禁风的瘦羊在寒冷中死去。雪沃大地的现象再也不是为了滋养与恩赏,而是为了让生命萎缩,让草原悄寂。牧人们一户户蜷缩在帐房里,眼睛无神地望着门窗外面,每一朵雪花似乎都会变成一片厚重的乌云,飘在头顶,压在心底,让一切变得暗淡无光,日子和时间已不像过去那样是碎片拼凑起来的,而是一种望不到头尾的沉甸甸的粘连。不时有雪粉乘风而起,飘落成帷幕,隔离着人和世界,隔离着草原和希望。 州委机关各个办公室炉膛里的牛粪火也没有往年那样旺盛,因为作为燃料的牛粪和羊粪出现短缺,牲畜的大量减损和连续不断的雪灾正在剥夺阿尼玛卿草原的温暖,几乎所有人都会发抖:今年的冬天可真冷。但气象站的记录却表明:比起过往的冬天,今年明显是个暖冬。州委办公室主任昭鸽给各县打电话,希望能够给机关调运或者购买足够的燃料,最后还是“沁多贸易”的桑杰伸出了援手,答应用最快的速度雇用牦牛运去五百麻袋干牛粪。昭鸽问:“你们怎么有多余的牛粪?” 桑杰说:“强巴啦当董事长时就开始收购,去年我们提高价格,又收购了几万麻袋,一方面是出售,一方面是为了保证尼玛村康的暖气和县医院的需要,县医院需要的干牛粪一直是我们免费供应。” 昭鸽说:“噢呀,这个强巴老师,怎么没有给我说起过,害得我打了那么多电话。” 父亲根本不知道州委机关缺少燃料的事,看到日尕带领大马群离开阿尼玛卿草原以及盗马贼阿旺秋吉自杀后,他给公安局长打了电话,然后便去了沁多县城,了解修建电视塔的事,叮嘱喜饶县长一定要抓紧。接着他跑了三个受灾严重的县,了解灾情,寻求解决的办法,正要回州上,梅朵的一个电话让他迅速做出了决定:不能再犹豫了,找副省长李志强汇报。梅朵在电话里说:“阿爸啦,姥爷病啦,你得回来一趟。” 父亲给老才让打电话请假。老才让说:“已经用不着给我说啦,你可以自己做主。” 好像有点责怪他:居然在这个时候要离开州上。父亲有点莫名其妙。 连日的雪野奔跑让三菱越野的轮胎出了问题,他只能乘坐雪灾后刚刚开通的长途客车,走了四天才到达西宁。西宁也是冰天雪地,冻僵了空气,却冻不僵生活,人和车的繁忙一如既往。姥爷姥姥住了大半辈子的街巷和所有的四合院都已经拆除,废墟的清理也已经进入尾声,倒下去的是房屋,立起来的是记忆,往事就像一幕幕电影,姥爷姥姥操劳的身影拌和着母亲上下班的脚步,才让在默默地挑水,梅朵嘻嘻哈哈地跑来跑去,琼吉正在院子里玩耍,还有我,父亲的印象里我永远都是那个牵着德牧和冈拉穿过门洞的孩子。牧区的人来了,又去了,皮袍、礼帽和骏马在明暗交错的暮色里走进了小巷。父亲不免有些伤感,从公共汽车上下来,张望着,寻找着,看太阳渐渐落下,才又坐上下一班公共汽车走向了省歌舞团梅朵的家。 梅朵的家乱了,不光是人多,还有哭声,尤其是见到父亲,几乎所有人都哭了。父亲惊愣在门口,突然丢掉手里的提包,先扑向大卧室,又扑向小卧室:姥爷呢?梅朵哽咽着说:“姥爷不在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我给你打过电话的第三天。” “为什么?” 梅朵说最近这段时间姥爷晕倒了好几次,还住过一个星期的医院,怕父亲担心就没告诉他。前几天又晕倒了,半天醒不过来,这才给父亲打了电话。姥爷是当天晚上进的医院,没想到一进去就再也没出来。父亲哭着说:“都怪我,行动这么迟缓,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又问,“到底什么病嘛?” 梅朵说:“梁仁青说是高血压引起的心肌梗死,怎么这么快呢?幸亏江洋及时回来啦,我们两个好歹守了一晚上。” 我是坐学校的车回来的,早知道父亲要坐长途客车,我可以拐过去接他一下。全家只有一个人没哭,那就是央金的孩子。男孩嘎嘎(可爱的)舒服地躺在姥姥的怀里,奓起两手,望着窗户。一只喜鹊落在树枝上喳喳叫着,嘎嘎咿咿呀呀地模仿着它。父亲走到姥姥跟前,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听眼泪汪汪的姥姥给嘎嘎说起了儿歌: 喜鹊喜鹊喳喳喳, 我们家里来亲家, 亲家亲家你坐下, 抽锅烟了再再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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