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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六


  订好的饭菜来了,是一桌藏餐,有手抓羊肉、爆焖羔肉、蒸牛舌、藏式火锅、羊头肉、野葱血肠、肉浆、油拌人参果、油拌面、酸奶米饭、奶渣蜕、红花牛排、青稞酒、酥油茶、糌粑等。大家让姥爷姥姥先动筷子,然后你劝我让地吃起来。父亲说:“你们说的这些我不懂,但我觉得挺好,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得停下,休整,充电,睡一觉,换一身衣服再往前走。”

  梅朵说:“噢呀噢呀,那我明天就失踪,阿爸啦,我跟你回草原吧?”

  普赤说:“千万别,民院要搞校庆,找了我两次,想请你出席。”

  她已经从民族学院毕业了,分配到民院附中当老师。梅朵说:“不就是让我去唱几首歌嘛,去就是啦,洛洛也去。”

  梁仁青说:“那我也有一个请求可不可以说?”

  梅朵说:“不可以。”

  琼吉吃惊地问:“为什么?”

  梅朵说:“什么请求她得让俄霞猜。”

  俄霞说:“我知道,不用猜。”

  梅朵瞪起眼睛说:“那你为什么不替她说?还让人家这么难为情地——‘可不可以说’?说吧,我已经同意啦,朝我开口的都是为了唱歌,不让我唱我还憋得慌。”

  梁仁青说:“是这样,前个时期果洛州山体塌方,送来一百多个伤员,全在我们医院,各个科抽了一些人负责治疗,我也被抽去啦,还是个管事的,那些人有的没了老婆孩子,有的没了阿爸阿妈,情绪都不好,我早就想请你去,又不好意思开口,因为……是慰问嘛,所以没有报酬。”

  梅朵脸色一沉,严肃地说:“那就不能去。”

  梁仁青瞅了一眼俄霞说:“我就说嘛,怪不得你不敢开口。”

  父亲说:“梅朵你怎么能这样?”

  梅朵笑了:“我是说不能空手去。”

  姥姥说:“对着哩,礼多人不怪。”

  姥爷说:“一百多个人,带什么好?”

  梅朵说:“最能解决困难的就是钱。”

  姥爷说:“钱我们这里有。”

  梅朵说:“哪里用得上你们的钱。”

  梁仁青惊喜地喘了一口气:“谢谢啦。”

  梅朵说:“你不是一个开朗大方的人吗,怎么扭扭捏捏的?以后这种事你就直说,我们都是信奉雪山大地的,雪山大地面前有什么客气的?”

  洛洛说:“不要光说话,动筷子,来,喝酒,姥爷姥姥,正宗的青稞酒没多少度数,喝一点不要紧的。”

  包括父亲,大家都举起了酒杯。父亲望着嘎沙和尤狩说:“你们整天都在忙什么,连个恋爱都谈不上吗?我的学生都很优秀,为什么在这方面一个比一个迟缓?”

  普赤说:“强巴阿爸冤枉啦,嘎沙已经开始谈啦,是我给他介绍的。”

  父亲问:“那怎么不领来?”

  嘎沙说:“才见了两面,还没决定呢。”

  普赤问:“谁没决定,你还是她?”

  嘎沙说:“两个人都有一点拿不准吧?”

  父亲又问琼吉:“你复习得怎么样啦?”

  琼吉说:“差不多了吧,到底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梅朵说:“别对自己要求太高,你考北外的研究生就是想出国,想出国就是为了去找才让哥哥,万一考不上,你还是可以出国,我资助你就是了。”

  父亲说:“对自己要求高一点是对的,能自己解决的,就不能依靠别人,包括父母。”

  琼吉说:“我倒是想在阿妈身上靠一靠,可是我的阿妈在哪里?阿爸你为什么不把阿妈领回来,你把阿妈丢掉啦,丢到山里头出不来啦。”

  她说着眼睛湿了,害怕哭出声来,后退着推开椅子,朝外跑去。姥爷说:“这娃娃怎么啦?我去看看。”

  起身过去,没走几步,突然哎哟一声,靠着包间的门框歪倒在地。所有人都惊叫着扑向了姥爷。

  姥爷被大家扶了起来,他说没事,就是头晕。梁仁青问:“你血压高不高?”

  姥爷说:“梅朵带我去医院量过,有点高。”

  梁仁青说:“光量血压不行,还得检查别的。这样吧,聚会也该结束啦,我带姥爷姥姥去医院吧?”

  姥爷姥姥都说不去。父亲说:“必须去。”

  又对朗噶说,“你送一下,完了再送到家里,不用管我。”

  梅朵说:“我也陪着去。”

  梁仁青说:“俄霞也要去,坐不下怎么办?”

  俄霞说:“你们放心吧,交给我啦。”

  姥姥说:“这么多人干什么去?我们又不是不能走。”

  父亲对梁仁青说:“谢谢啦,还没问你阿爸阿妈好不好呢。”

  “好着呢,阿妈已经退休啦,阿爸也快了吧?”

  “身体怎么样?”

  “没什么毛病。”

  “那就好。”

  三菱越野拉着人去医院了。大家回到座位上。梅朵说:“琼吉一哭我也想哭,我们的阿妈回不来啦,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

  说着眼泪啪嗒啪嗒的。洛洛说:“梅朵去看过啦,我也想去看看。”

  梅朵说:“新年吧,过新年时我们都去。”

  普赤说:“对啊,反正我们要回草原。”

  央金抚摸着肚子说:“我可能去不成啦。”

  洛洛说:“我代表你。”

  尤狩拍了一下嘎沙说:“还有我们。”

  父亲责备地望着梅朵:“你这张嘴,让大家都知道啦,悲伤是越散越多的。”

  沉默了一会儿,尤狩站起来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梅朵问:“你手脏啦?”

  尤狩说:“手没脏。”

  梅朵说:“我可告诉你,藏族人洗手的地方和厕所是分开的。”

  大家笑了。梅朵说:“阿爸啦,我带给大家的可不仅仅是悲伤。”

  嘎沙说:“光笑有什么用?你给大家唱首歌吧。”

  梅朵说:“还是洛洛唱,让强巴阿爸听听藏式摇滚,唱着唱着,所有的不好就都会好起来啦。”

  洛洛说:“好,那我就来一首,我唱得不好没关系,还有梅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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