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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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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州上的父亲睡了一天一夜才醒来,去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看到桌上又是一堆文件,随便翻了翻,害怕老才让进来,问起治理沙化、挽救草原的事,就又回到了家里。他打着哈欠还想睡,手机响了,是老才让打来的:“听说你回来啦?怎么不到我办公室来?”

  父亲说:“不敢去,去了不知道说什么。”

  “就是说到现在你还是没有办法?”

  “一点点办法都没有。”

  “那就快点想,什么时候想好什么时候来。”

  “噢呀噢呀,才让书记千万不要催,我不是个懒惰的人,还有一摊子其他事情呢。”

  父亲正要挂电话,听老才让又说:“日尕和秋吉有没有消息?还没有?你现在有权啦,也可以发动群众嘛。”

  父亲答应着,他的上班开始正常了,跟所有的机关干部一样,每天从家到办公室再回家。达娃天天过来,做饭,洗衣,收拾家,晚上吃了饭再回宿舍休息。父亲总觉得不妥,但又说服不了她,只好随她去了,何况她会做所有姥爷姥姥以及西宁人的家常饭:拉条、面片、米饭、饺子、包子、烩菜、粉汤、蕨麻稀饭、炒茄子、炒辣子、炒酸菜粉条以及炒一切蔬菜,再加上藏式的手抓、酸奶、糌粑和其他肉食,吃了几天,父亲就有点离不开了。她在西安待过几年,有时还会来几样陕西饭:羊肉泡馍、洋芋叉叉、肉丸胡辣汤、肉夹馍什么的。父亲渐渐胖了,里里外外也整洁了许多。有一天吃饭时父亲问:“西红柿是哪里来的?”

  达娃说:“街上菜店买的。”

  父亲惊叫一声:“我怎么忘了给你钱,吃饭是要花钱的。”

  赶紧起身,把达娃带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说,“钱都在这里,你自己拿。”

  达娃不拿,他就抓了一把塞到她的衣服口袋里。就是从这天开始,父亲把发信的事交给了达娃:“这是我写给苗医生的,明天一定发掉,不要投到州政府门口的邮筒里,我不放心,你直接送到邮电局去。”

  以后,隔三差五,父亲就会交给她一封写给母亲的信让她送往邮电局。她知道这是有意的,父亲在提醒她:他心里永远只有苗医生。所以每次接过信,她都会平静而坦然地笑笑,想让父亲放心:她没有别的意思——没有偏狭的嫉妒,没有乘人之危的微妙,没有丝毫代替别人的企图,只有助人为乐的愉悦歌声一样唱响在她的心里。父亲不止一次地问:“达娃你怎么还不结婚?已经晚啦。”

  达娃总是笑笑不作回答。只有一次她说:“这种事哪里会有早晚,谁知道机会和缘分会出现在哪一天。再说啦,一个人非得结婚吗?”

  父亲不同意她的想法,却又没有余暇跟她好好谈谈,工作总是被他安排得满满当当。

  他把草原建设和畜牧业生产暂时放到一边,听教育局的汇报,说是沁多学校一个学生上体育课时摔倒,没有及时送到医院,差一点死掉。父亲问:“学校不是有医务室嘛?”

  “有些病医务室治不了,必须往县上送,可学校只有一辆生活车,那天正好去西宁拉菜啦。”

  父亲说:“就这件事你们打个报告,我在才让书记那里争取一下,看能不能给学校再配一辆应急的小车。”

  父亲拿着报告去找老才让。老才让说:“那就把我的车给学校。”

  “你不坐车啦?”

  “我再买一辆新的。”

  处理了这事,父亲便去商业部门调研,还把交通局以及下属单位科以上干部叫来开了个会,说的是完善州县乡三级公路交通的事。之后他去牧马场待了几天,一匹一匹查看怀孕的母马,感觉还不错,比起播种牧草来,良马培育的进展都在期待之中。他吩咐萨木丹赶紧联系“沁多贸易”,买些胡萝卜、青玉米、甜菜根、蔓菁和食用糖浆,从现在开始,孕期中的母马每天都应该吃到五斤左右的甜食。糖浆是用来拌和青干草的,青干草必须铡碎,俗话说得好,寸草铡三刀,无料也上膘。

  已经秋天了,青干草的储备还没有开始,这怎么行?必须马上派人去有高草的地方收割,要是阿尼玛卿草原到处找不到高草,就联系“沁多贸易”从外地进货购买,购买的草应该以苜蓿草、西番莲、红甘草、野燕麦为主。萨木丹“噢呀噢呀”答应着。除了喂草,还得加料,黑豌豆还有吧?让马夫仔细些,别把石子混进去,崩掉了牙可不好办。母马的孕期是十一个月多一点,从现在开始就要实行二十四小时看护,多安排些人,轮着来,后半夜到天亮是马睡觉最沉的时间,要勤看着点,让它们尽量站着睡,不要卧着睡,免得压死马驹子,尤其要避免马对马的伤害,要管住那些脾气不好的马,不能让它们靠近别的马。遛马一定要专人专马,饮水要干净,绝对不能沾染马粪和其他牲畜的粪便。

  父亲又挨个儿检查了那些优秀的儿马,青花马的蹄子有些受损,黑骊马的眼睛正在发炎,骅骝马尖削直立的耳朵被马蜂叮出了一个大包。牧马场的兽医呢,怎么不赶紧治疗?枣骝马、雪骦马、小黄马、豹子花虽然完好无损,但显得没精神,是不是睡觉太多啦?每天上午都要骑一骑,跑一跑。另外它们也该换马掌啦,马掌一定要切平,上次小黄马的右后蹄就没有切平,地上的蹄印都是深浅不一的。光亮和清洁能证明马毛每天梳了没有,大马厩里有偷懒的人,领头的要负起责任来,天天督促检查。离开牧马场时父亲对萨木丹说:“培育良马关系到牧马场的未来,不能有丁点马虎。好好干,前途都是干出来的,不是混出来的。”

  父亲傍晚回到州上,刚进家门,就接到了昭鸽的电话:“强巴老师啦,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我想去你家坐坐。”

  “有啊,你来吧。”

  达娃听着,不等父亲吩咐,就多和了一些面。天黑以后昭鸽才敲门进来,拉面已经下好出锅,怕它坨了,拌了很多炸酱,扣在锅台上。昭鸽咽着口水说:“饿死我啦。”

  达娃说:“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强巴老师一直等着你,也没吃。”

  昭鸽说:“才让书记不下班,我也只能在办公室耗着。”

  父亲知道他有事要说,打发达娃去买了一瓶酒。达娃买来酒,摆好饭,就要回去。父亲说:“你不是也没吃嘛,吃了再走,我现在已经不喝酒啦,你还得陪昭鸽喝点。”

  昭鸽说:“我原先也是不喝酒的,但跟着才让书记不得不喝,都快成酒辣辣啦。”

  达娃看他用筷子夹了许多肉炒的青辣椒,就问:“不要油泼辣子了吧?”

  “要。”

  达娃又把辣子罐拿来。昭鸽挖了半勺,用筷子搅了搅,响亮地吃了几口,这才说起来。他说目前州上最棘手的工作就是草原生态的恢复,才让书记很着急,但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大家都盯着强巴老师,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强巴老师一定不能大意,要是也没有办法,就赶紧摆脱。另外牧马场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金矿,抓住了金矿,就等于抓住了牧马场的权力,强巴老师一定不能疏忽了这一点。没有人知道牧马场的金矿都分布在哪里,规模有多大,除了才让书记和阿旺,因为才让书记上任后投入生产的所有金矿都是阿旺提供的。阿旺说他曾是个靠打猎为生的流浪汉,走遍了玛沁冈日的角角落落,也去过一些别的地方,地上地下有什么全印在脑子里。父亲说:“我就说嘛,一个普通牧人怎么会成为才让书记的座上宾?”

  昭鸽说:“阿旺是个不贪不沾的人,他给才让书记帮忙只是为了图个尊重图个快活。”

  父亲点点头说:“这个我能理解,许多藏族人都这样,办事的目的性不是很强。”

  “强巴老师啦,这样的尊重和快活你也是可以给他的。”

  父亲笑了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对金矿兴趣不大。我现在感兴趣的倒是你的个人问题,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结婚?”

  昭鸽愣了一下,红着脸低下了头。达娃去了厨房,端来两碗酸奶说:“你们吃饱了没有?”

  昭鸽摸着肚子问:“光顾着说话啦,我吃了几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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