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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三


  又说了一会儿话,普赤就走了,她要去学校,青海民族学院的大部分学生已经返校,今天有篝火晚会。最后进来的是尤狩和达娃。达娃跟大家联系得少,见这么多人望着她,显得有些害羞。尤狩说:“我专门去叫她,她还不来,我说你不去的话同学们都会拉上强巴老师来看你。”

  尤狩从西北民族学院毕业后,回到了省上,本来想去阿尼玛卿州,却被分配到了省政府办公厅。他见人就说:“机关越大越没意思,不是弄材料,接电话,就是参加会,看报纸,整天坐办公室,我怕自己坐出毛病来。”

  大家说着话。俄霞和梅朵去大堂点菜,很快就是酒菜满桌。大家给父亲敬酒,父亲给大家敬酒,然后互相敬酒。

  父亲问:“怎么样达娃,你还在一中当音乐老师?”

  达娃坐在父亲对面,跟梅朵小声说着什么,突然抬起头来,望着父亲笑了一下:“对啊,我还能去哪里?”

  父亲说:“挺好的,工作没有好坏,就看你喜欢不喜欢。”

  “当然喜欢,不然我怎么能干到现在?”

  梅朵说:“我刚才给她说,让她到我们团里来,俄霞是副团长,我再跟益西团长说说,估计没问题,可是她不来,为什么?”

  达娃似乎想回避这个问题,问央金:“听说洛洛开始写歌啦,他写的歌是不是只有你才有资格唱?”

  央金说:“谁都可以唱,也包括你。”

  嘎沙说:“达娃不去歌舞团就对啦,她腼腆老实,去那种单位肯定吃不开。”

  梅朵说:“那种单位是什么单位?好像我们都是不老实的人。”

  嘎沙说:“反正不是一般人待的地方,至少你们胆子比别人大,能把自己豁出去。”

  梅朵说:“什么意思嘛?”

  央金说:“他的意思是现在的演出太前卫啦,其实不是我们太前卫,是观众的欣赏太前卫,他们就喜欢摇滚、蓝调、说唱,喜欢披头士、麦当娜、重金属,我们不过是投其所好而已。”

  梅朵说:“嘎沙你错啦,不是所有的演出都是这样的,我就不唱奇奇怪怪的歌,不跳扭屁股晃奶子的舞。央金姨妈啦,你以后也不要演,你的形象和唱功那么好,穿着藏袍往舞台上一站,随便亮亮嗓子就能征服观众。”

  央金说:“你年龄比我小,怎么这么守旧?再说啦,我们市团也是跟你们省团学的。”

  省歌舞团在大剧院举办的“流行音乐周”一直在持续,它的演出五花八门,什么时髦演什么,或者说什么流行就模仿什么,演员个人的收入和单位的收入哗啦啦的。报纸上说,按人口比率,这个城市的娱乐消费超过了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但梅朵并没有加入,这是她本人的愿望,也是益西团长的意思。益西说:“我先让一部分人闹腾起来,有时间演出,有机会挣钱,进进出出像个人,但这不是我最后想要的,我想要的是真正的经久不衰的艺术和艺术家。”

  省歌舞团去年举办了几场以美声唱法和民族唱法为主的音乐会,梅朵不负众望,作用越来越重要,有时几乎是她的专场。另外她还是大型歌舞剧《青藏高原》的女主角,这个剧受到政府文化部门的资助,现在已经演出了十一场,效果很不错。梅朵虽然还没有名利双收,也没有红遍天下,成为人人仰慕的明星,挣的钱也没有别的演员多,但益西团长和梅朵本人是满意的。俄霞说:“在我们团,有点委屈梅朵,她要是唱流行歌曲,肯定大火,但《青藏高原》把她拴住啦,光排练就用了半年。眼看它要成为保留剧目啦,以后年年都得演,她就得年年陪着。”

  洛洛说:“你们用艺术绑架了梅朵。”

  梅朵说:“我愿意。”

  父亲说:“我喜欢梅朵的态度。”

  洛洛问昭鸽:“你工作联系得怎么样啦?”

  昭鸽说:“还在打听,主要是我不想再当老师,想干点别的,所以路子就窄啦。”

  “别的是什么,经商还是走仕途?”

  “都可以。”

  父亲说:“你能读到博士生毕业,很不容易,这么高学历的藏族人并不多,自己要珍惜。”

  尤狩说:“还是回阿尼玛卿草原吧,西宁堵得慌,一出门,往哪里望都是钢筋水泥,看不见雪山、草原、奔马、牛羊,就跟看不见阿爸阿妈是一个样子的。我现在莫名其妙就会淌眼泪,尤其是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心里总是酸酸的。”

  达娃说:“那你就回去呗,去州上工作多好。”

  尤狩说:“你让我辞职我不敢。”

  父亲说:“可以要求调动,但我不赞成你现在就离开办公厅,先历练几年吧,真要是回去,就不能仅仅是一个只会弄材料、接电话的一般干部。”

  尤狩说:“那我还会干什么?”

  梅朵说:“当个大领导,把老才让换掉。”

  嘎沙说:“这个主意好。”

  父亲说:“我看不一定好,阿尼玛卿草原需要人的地方多啦。”

  俄霞说:“你们慢慢吃慢慢喝,我先去把账结了。”

  嘎沙说:“凭什么你结账?聚会都应该是AA制,除了强巴老师。”

  父亲说:“为什么要把我除掉?那我下次就不来啦。”

  俄霞说:“又不是我个人掏腰包,我能报销。”

  父亲说:“那就更不可以,让公家掏钱的饭吃多了不好,雪山大地会怪罪的。”

  说着掏出了一张五十块的钱,“一人五十,够了吧?”

  俄霞说:“用不了。”

  大家继续吃着喝着说着,最后唱起了歌:

  在我心里留下悲伤的,是草原的牧草,
  你听到了吗,风吹着它又在唰啦啦响。
  在我心里留下思念的,是洁白的雪山,
  你看见了吗,蓝天下依旧白花花闪亮。
  我膜拜过家乡的太阳,思念它的温暖,
  我驱赶着可爱的牛羊,祝福它们吉祥,
  我要到山那边走亲戚,骑的是白骏马,
  亲戚家的姐姐,是我美丽善良的念想。

  尤狩把自己唱哭了。嘎沙说:“你该结婚啦,有没有相好的?”

  俄霞说:“他到哪里去找?省政府里没有藏族姑娘。”

  父亲说:“你们可以给他介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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