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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九


  父亲又说起州政府跟牧马场的矛盾,说起赛马会上的日尕,说起“沁多贸易”的现状和未来,忽而叹息忽而高兴。香萨主任说:“我现在潜心修行,俗世的事知道得越来越少啦,赛马会上的第一名都带着格萨尔王光彩照人的影子,恭喜你啦。州政府和牧马场的矛盾既是水与火,又是兄与弟,只要爷爷奶奶阿爸阿妈一出面,自然就解决啦,你不用担心。‘沁多贸易’好不好,问问牧人就知道啦,好好做下去,福报多多的有哩。”

  “噢呀,噢呀。”

  父亲虔诚地答应着,不想过多打搅香萨主任,一口喝完酥油茶,便起身告辞。

  在大雪覆盖草原之前,父亲骑着日尕去了一趟生别离山。母亲不见他,通过张丽影的拒绝虽然残忍却很有道理:见一面有什么好?到底是你安慰她,还是她安慰你?有点耐心好不好?你越想见面,苗姐姐的压力就越大,最好暂时把她忘掉,等她病好啦,突然出现在你面前,那是多大一个惊喜啊。父亲想,怎么可能忘掉呢?人不可能连马都不如吧?去生别离山的路上,黑母马一直跟在后面,日尕走它走,日尕跑它跑。

  日尕也挺关照它,怕它跟不上,走得不急,跑得很慢,不时地回头瞧瞧它还有多远。父亲想快快地到达,看人家两个情意绵绵的样子,只好从心里慢下来:不赶路啦,干脆你们两个肩并肩一起走吧。他下马过去,想抓住黑母马,黑母马把头一甩,躲开了。父亲说:“挺警觉的嘛,你到底是哪里的马?光顾着恋爱,不想见主人啦?主人肯定急死啦,这么好的母马怎么不见啦?”

  回来的路上恋爱的温度持续增高,两匹马耳鬓厮磨,一路缠绵。父亲看着它们,凄凉地赞叹着。回到沁多县,心里实在放不下母亲,就只好写信,完了去邮电局买信封和邮票,一打听,才知道邮电局从来没有给生别离山送过信,也不知道它在哪里。父亲说:“那就从现在开始送吧,生别离山有医疗所,还有几百个牧人组成的老营地和新营地。”

  邮电局的人说:“这个不能吧?它不属于县上的投递范围。”

  “怎么不属于?那么大一片地方,现在差不多是阿尼玛卿州最好的草原,抢都抢不来的。”

  他在邮电局给旦增书记打电话,反映这件事。旦增书记说:“邮电局是对的,生别离山不属于沁多县。”

  “那它属于哪里?”

  “恐怕没有一个县愿意认领,那种不干净的地方,谁都是嫌弃的,要解决通邮问题,你得找州上。”

  父亲心情晦暗地离开了邮电局:为发一封信居然还得找州上?找就找,这不是一件小事。在他心目中,生别离山是殊胜而亲切的,不仅仅是因为那里是病患聚集地,有个他亲手建起来的医疗所,是母亲工作的地方,也不仅仅是因为那里雪山高峻,草原美丽,跟世外桃源一样,更是因为自从作为医生的母亲也成了麻风病人后,她的生命就跟生别离山融为一体了——母亲就是生别离山,生别离山就是母亲。生别离山附丽着他的情感和爱意,他为它着想就是为母亲着想,上天入地做什么都行,去一趟州上算什么?

  去州上的这天他起得很早,先拿着铁哨,在桑杰家的院门前呼唤日尕。日尕竟然没有来,这好像是第一次:铁哨吹了半天,日尕却不见踪影。马的听觉超过人十多倍,它能跑多远才会听不见?父亲疑惑着,看到果果走出了自家的院门,便走过去问:“你昨天见没见日尕?”

  果果说:“见了呀,就在草原上,跟黑母马在一起。”

  父亲说:“那就再等等吧。”

  果果问找日尕要去哪里,父亲就把生别离山不通邮的事说了。果果说:“你把信交给我,反正我要去。”

  他差不多半个月就会开车去一趟生别离山。父亲固执地摇摇头:“我想的是生别离山的正常通邮,跟你没关系。不通邮就说明政府已经抛弃它,这是不应该的。”

  拿着铁哨还要吹,忽又问道,“房子盖好都这么久啦,你还是一个人住,什么时候把张丽影接来?”

  “等结了婚吧。”

  “我就是问你什么时候结婚?不要以为还年轻,慢慢悠悠老牛走路一样不着急,人这一辈子,短得很,眨眼就老啦,好日子越早越好。”

  父亲又吹了一通铁哨,回屋等着去了。但他没等来日尕,却等来了萨木丹。

  萨木丹来跟父亲商量培育良马和引进种植牧草的事,其实也就是传达老才让的意见。父亲先前做了一个种草计划,还是坚持先小规模实验,再大面积铺开。老才让的意思是:牧马场有的是草场,要搞就轰轰烈烈地搞,争取一年成功,两年旧貌换新颜。这个原则不能变,要是父亲不愿意,那他就只好请别人搞。总之对他来说时间很重要,一两年不见成效的事他绝对不做,原因很简单:草原承包是全省全国的事,承包以后盲目追求牲畜存栏率,引起草原退化、牧业受阻也是全省全国所有牧区的事。他老才让就是要尽快做出个样子给上面看:到底谁能扭转这个局面?说透了也就是想继续进步,官位高一点,再高一点。父亲说:“我理解他的想法,怕就怕引进的牧草水土不服长不起来,到时候草原还不如现在的样子怎么办?”

  萨木丹说:“才让场长说啦,这个不用你管,他是场长他负责,其他人拿钱干活,听命令就是啦。”

  说着把这个月的工资放到了父亲面前,“强巴老师你数数,新加了物价补贴,都快六千啦。”

  父亲迟疑不决:并不是他想额外挣些外快,这件事的诱惑早已超过了钱的概念,更何况只要给钱,请人是不难的,也就是说无论是期待的结果还是担忧的结果,有他没他都会出现。可是毕竟要翻耕草场,万一失败了呢?他把钱推给萨木丹说:“工资就先不拿了吧,我再想想。”

  萨木丹说:“还有培育良马的事,到底什么时候开始?”

  “这事我已经想好啦,牧马场现在有那么多好马,搞培育并不难,就是不知道除了参加赛马会的那些马,你们还窝藏了多少好马?听说你们在玛沁冈日后面的宗宗盆地还有些马?”

  “噢呀,总不能都换掉草场吧。”

  父亲点着头说:“将来的好马会越来越多,需要大量的草场,牧马场的草场都能派上用场。”

  他这么说着,突然就决定了:听老才让的,干,就算赌一把,雪山大地会保佑的。“你回去告诉才让场长,过两天我就去找他。”

  “今天不行吗?”

  父亲果断地说:“不行,今天我得去州上,解决生别离山通邮的问题。”

  “那工资我就放下啦,带回去等于我没完成任务。”

  父亲把萨木丹送出来,看日尕还没来,又摸出铁哨吹了几声,自语道:“这家伙去哪里啦?别误了我的事。”

  萨木丹知道他是在呼唤日尕,就说:“老师在等着骑马?那就骑我的吧。”

  父亲瞅了一眼萨木丹骑来的豹子花说:“那你怎么回去?”

  萨木丹有点炫耀地说:“我去找旦增书记,让他派车送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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