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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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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夕阳西下的时候,颁奖会开始了。本来所有项目的前三名和第十三名都应该上台领奖,但跑马赛结束后,牧马场的人已经迅速离开赛马会,恰好王石也不想看到老才让的人和马,所以本届赛马会只宣布了一个总的第一名——父亲和日尕。奖品除了获奖证书,还有一丈大红的缎子和三千块钱。最后是给父亲和拉上台的日尕戴哈达。父亲接受了王石献给自己的哈达,又从脖子上取下来,在麦克风前喊了几声“王石书记”,又把哈达回献给了王石。王石捧着哈达,笑眯眯地挂在了自己脖子上。台下的牧人齐声喊起来:“扎西德勒。” 王石也说:“扎西德勒。” 现在,王石就是那个在赛马称王中脱颖而出的草原之王了,他通过父亲的转让理所当然地戴上了最后的哈达,享受到了最高的荣耀。他感激父亲,他需要这种荣耀的加身,虽然它跟权力没有关系,却能让他变成威望的一部分,变成尊敬的同意语而备受赞美且向时空深处飞快地流传。而父亲以为自己并不需要这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牧人,只是一个开始经商且又不能专心致志还想种草养马的藏族人。是的,在他骑了三十多年骏马、吃了三十多年酥油,在他参与了整个赛马会并且获得了第一名,在他拥有了对马的狂热和为草原的焦虑难过,在他的妻子我们的阿妈为了藏族人的疾病而被困死在生别离山之后,他觉得自己已然是一个真正的藏族人了。 高音喇叭里响起了歌声,是藏语的情歌,是召唤人们跳舞的信号。眨眼间,赛马场动荡起来,被称作土风舞的集体舞就在牧人们的随意参与中开始了。这个自由而散淡的民族,这个在辽阔中习惯了孤独自足的群体,这个每一个个体都能代表整个族群的人众,舞出了惊天动地的整齐划一,没有提前演习,没有事先告知,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加入着,几十,几百,几千,几万,姜瓦草原上,赛马会的尾声、牧人的聚会,原来就是几万只靴子同时跺向地面,几万只衣袖同时甩向天空,地震着,天摇着,直到头顶星汉灿烂,直到所有的星星掉下来,只剩下一轮明月依然牢固地挂在空中。喇叭消音了,人们唱起来:呀拉索,巴扎嘿。 那空中的飞鸟,领头的是凤凰, 那草原的奔马,领头的是日尕, 那英武的骑手,头一个是强巴, 那美丽的姑娘,头一个是达娃。 父亲看到索南的舞蹈潇洒得如同野马奔驰、雪豹跳跃,看到一匹年轻漂亮的黑母马来到了日尕身边。日尕矜持地扬着头,假装不理的样子。黑母马围着它转了一圈,想用鼻子蹭蹭它的鬃毛,却被它躲开了。黑母马讨了个没趣,悻悻而去。突然,日尕扬起了脖子,盯着黑母马看起来,还不停地张大鼻孔嗅着对方浓烈的气息。黑母马停下来,撒了一泡尿,又朝前走去。日尕跟过去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父亲不想在这个时候让日尕离开他,拿出铁哨吹了一下。日尕奔跑而来,瞪着眼睛问:怎么啦,又要比赛吗?父亲从地上拾起缰绳说:“你难道不累嘛?该回去休息啦。” 日尕不舍地回望着黑母马消失的远方,跟上了父亲。 赛马会似乎耗尽了草原的热气,天突然冷了,风也硬得变成了刀子,连续几天都是白花花的晨霜覆盖着大地。牧人们推迟了放牧的时间,尽量不让秋霜变成解渴的水。俗话说草籽长肉霜拉膘,拉膘是因为霜气的寒凉会让牲畜拉肚子。牛羊马匹正在从高山草场下来,在山麓间的秋窝子里盘桓,但和往年不一样,陡增的牲畜已经在春天和夏天两次光顾过秋窝子,那里的牧草早就短如苔藓,很少有结出草籽的,抓膘是不可能了,掉膘倒是迫在眉睫,赶紧往下赶,赶到了川道平野里的冬窝子。 饥饿的牲畜开始抢吃抢喝,只几天工夫,本来应该采食一冬的草场光秃了几乎一半,尤其是有马群的牧户,忧郁地望着正在迅速消失的牧草,知道这个冬天很难顺利度过了,所有的牲畜都将面临饥饿乃至死亡的威胁。好在牧人们现在已经开始接受牛羊换钱的事实,“沁多贸易”的流动买卖和样板展示以及把赛马会变成交易会的做法,大大宣示了钱的作用和力量,也让牧人们明白:牛羊只能带来温饱,但钱可以带来一切。至于马,如果卖掉一些牛羊的话,兴许是可以保留甚至增加的。 几十年未开的赛马会,突然又火爆起来的赛马会,唤醒了牧人们作为马背上的民族的爱马意识,勾起了他们对远古祖先的回忆,已经被时间冲淡的对马的崇拜和信仰,就像干燥的牛粪仓里投进了火苗,先是慢慢地洇,然后就轰然腾起,霎时成了炫天耀地的焰火。一方面是出售牛羊,一方面是买进马匹,已经跟牧马场做了草场换马匹生意的牧户愈发地庆幸了,除了宝贝已有的,还在贪心未有的。没有换到马匹的牧户开始向牧马场的人打听:还有没有马啦你们?人家说:“有啊,玛沁冈日后面的宗宗盆地还有我们的几千匹好马。” 宗宗是黑颈鹤的意思,人们听说过那个美丽神奇的地方,却都没有去过。人家又说:“你们不是要跟牧马场过不去吗?怎么又来求我们啦?” 因为草山纠纷,因为纠纷中牧人屡屡受欺受辱,牧人的恨就像冰川的融水,凝冻是可以的,消失是不会的,夏阳一晒就又是有声有色的流淌。但是马,马是来自远古的诱惑,是没有英雄而渴望英雄的牧人借以安驻灵魂的载体,是自由舒展、孤傲灵动的象征,怎么可以因为仇恨就放弃呢?而且是草场换马,草场是承包来的,将来到期了就不是自己的啦,而马的归属却永远要跟主人连在一起。他们一趟趟走向牧马场,负责此事的萨木丹便以苛刻的条件再次让牧马场得到了许多草场。牧人们惊呼:“过去是三亩草场换一匹马,现在怎么变成十亩草场换一匹啦?” 萨木丹说:“我们的马不多啦,涨价也是应该的。再说人民币涨啦,马也就跟着涨啦。” “人民币是什么?它涨不涨的,跟马有什么关系?” “人民币就是钱。” “钱涨的事我们不知道呗?” “迟早你们会知道,不跟你们这些无知的老牧人啰嗦啦,到底换不换?不换就走开。” 大部分牧户在短期内都增添了马匹,加上已有的马,牧人们说,阿尼玛卿草原的马多不多,数一数星星就知道啦。父亲想,继续用马匹换草场,大概就是老才让撺掇他去给王石说项,举办一次全州赛马会的真实原因吧?而不仅仅是为了得到日尕。马多了,越来越多了。但父亲对草场退化的担忧似乎正在冷却,是赛马会的第一名鼓起了他对马的空前热爱,还是牧人出售牛羊的热情高起来,松懈了他的警惕,或者是老才让引进草种、改良牧草的办法让他看到了草原复苏的希望? 很快,冬宰时节到了。“沁多贸易”的两个门店——晋美商店和顿珠商店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牧人们把准备出售的牛羊赶到姜瓦草原,让桑杰验收,然后拿着父亲专门印制的有风中飞马图像的卡片,来这里领钱。晋美商店发钱的是晋美,顿珠商店发钱的是卓玛——这个过去几乎没接触过钱的女人,现在已经可以一沓一沓熟练地数钱给钱啦。一只羊一张小卡片,一头牛一张大卡片,往往卡片太多,牧人手里攥不住,就放到胸兜里,一把一把往外掏。父亲高兴极了,对排队的牧人说:“你们已经尝到钱的好处啦,以后的好日子就都是你们的啦。” 赛马会以后,“沁多贸易”的人忙得不亦乐乎,宰畜,运输,买进卖出,一直持续到现在。珠姆山的昂欠谷既是牲畜集散地,也是宰牲场。每天都能看到桑杰骑着摩托车,穿过县城,驰向那里。不久又增加了两辆摩托车,那是晋美和顿珠的坐骑。父亲的激将法卓有成效:“连桑杰都会开啦,你们是城里人,怎么还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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