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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三


  我想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阿妈啦。央金吃了饭,从姥爷手里接过一个装满饭菜的饭盒,走了。我送她到街上,想给她说说我跟梅朵的事,她却抢先说:“我真羡慕梅朵,凡事都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我说:“可有时候人是需要互相迁就的。”

  央金不接茬,摆摆手,走了。

  第二天,洛洛来了。他说起自己没有实现的理想以及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说得眼泪汪汪的。“想想强巴老师那会儿,多难哪,一个一个往里拽,好不容易拽来了,又担心跑回去。现在好啦,阿尼玛卿州的孩子们都往这里跑,一万多学生啦,课间操的时候五颜六色一大片,比满草原的花骨朵还好看。真是习惯成自然啦,要是还有人不让孩子上学,就跟养马不让跑、喂牛不挤奶一样是叫人想不通的。下一步你要下大力气多进些高水平的老师,好老师还是少,这是考试成绩起起伏伏的主要原因,一定要保证考上大学的学生年年有增加。办学就是爬冰山,下滑容易上坡难,你咬紧牙关、不吃不睡的要哩。还有学校的扩建,原先的规划已经推翻啦,照强巴老师说的,教学楼至少是七座,楼层最低五层,起来后就要把平房全部淘汰掉,还有通往学校的公路,一定要把简易的变成正式的,增加通往州上和各县的公共汽车。再就是电话,学校要有总机,一个教研组至少得有一部电话。”

  所有的这些他不用说我也会知道,但他想说,我也希望他说,让他再有一次表达不舍的机会,让他带着情意绵绵的惜别和追怀往事的伤感,把所有的寄托都表达在这个非正式交班的瞬间。他是提着空饭盒来的,吃了饺子后,又带上了一饭盒饺子,说是央金今天开始排练。我送他出门,他又说:“家里你就放心,最近强巴老师来啦,我管得少了些。他要是回了沁多,我至少两天来一趟,挑水搬煤的体力活,我包啦。”

  我说:“看来姥爷姥姥就得靠你和央金啦。”

  他轻松地说:“靠吧靠吧,靠得住的,我们现在是离家最近的。”

  接着是个星期天,在青海民族学院藏文系上学的普赤回来了。傍晚时分,快吃饭的时候,我们听到央金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但首先走进家门的却是梅朵。梅朵瞪了我一眼,亲热地扑向姥姥,再扑向姥爷,又扑向父亲,按照藏族人的礼节又碰额头又亲嘴。央金笑着对我说:“不走就对了吧?”

  我这才意识到,洛洛给我谈学校的事,普赤回来见我,都应该是央金的安排,目的是为了让我在这里等着梅朵,梅朵肯定给央金打电话啦。梅朵一会儿笑一会儿怒,叽叽喳喳说起来:“一听说要让他当校长,激动得走路都不会啦,横着走退着走,就是不会往前走。我让他等我,他不等,非要抢先回来,回来顶什么用?姥爷姥姥又不喜欢你,他们喜欢的是我。我不回来他们睡不好吃不好,你不回来他们照样睡照样吃,是不是姥爷姥姥?”

  姥爷姥姥赶紧说:“是的是的。”

  梅朵说:“你们应该说噢呀噢呀。”

  姥爷姥姥又听话地说:“噢呀噢呀。”

  梅朵又说:“我说我想要个孩子,姥爷姥姥年纪大啦,肯定天天盼着抱重孙,他一听转身就跑,跑来这里躲着我。你当我没胳膊没腿不会追?你会坐火车我就不会?你跑到西宁我就追到西宁,跑到草原我就追到草原。姥爷姥姥啦,你们给我做主,我想要孩子错了吗?他还老欺负我,不让我吃兰州拉面,不让我睡床只让我睡椅子,动不动不理我,有这样没良心的吗?我想跟他回草原,他说你就待在兰州吧,大城市多好啊,我离开你远远地清净,谁也不干扰谁。”

  她谎话连篇,胡说八道,但是我喜欢,喜欢她在姥爷姥姥的同情面前嗲嗲地说话,喜欢她的这种和解方式——创造性地给自己铺一条下台的阶梯。我坏坏地笑着,想戳穿她:“到底是谁不理谁啦?你压根就不想让我回草原。”

  梅朵哼了一声说:“我是考验你呢,看你对我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再说了我就是草原,我在哪里草原就在哪里,你凭什么要离开我?”

  “你生那么大气,我给你说不清楚。”

  “我生气是因为你没有央求我跟你一起回来,你让我留在兰州,说什么从今往后就可以两地分居啦,好像你巴不得似的。我们是两口子,分居不分居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吗?”

  说着她抹起了眼泪,“姥爷姥姥啦,江洋要抛弃我,还说一辈子不理我。你们说我多可怜,哭都没地方哭,只好去找校长。我说看在我们是年轻夫妻的分上,请不要让我们分居吧。通情达理的校长说,我给你一个咒语,你一念他就永远离不开你啦。”

  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甩给了我。我掏出信瓤一看,愣了:原来是她的调动介绍信。她凑过来说:“是不是咒语?分居的阴谋没有得逞吧?哼哼。”

  我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一股清新的暖流潮涌而起,真想即刻把她抱在怀里,用最缠绵的语言说说我的感动。我说:“你不会后悔吧?”

  她说:“家具我已经处理啦,房子的钥匙已经交给学校啦,后悔也来不及啦。”

  我被震得浑身摇晃了一下,眼泪差一点滴出来,内心的感动里又掺和了浓浓的佩服:她就这样把好不容易分到手又装修好还买了家具的房子还给了学校,就这样离开了她骨子里眷恋着的繁华都市,要跟我去草原牧区的沁多学校啦。我惭愧得低下头,心说她不是为了学校,不是为了工作,也不是为了草原,只是为了爱,她是一个为了爱而不顾一切的人。相比之下我的爱就没那么纯粹了,附带着许多条件:你是藏族人,你是草原的酥油精灵、美丽的格桑花,我爱你;你给我牧草恋土般的柔情蜜意,你跟我走东走西如同羽毛随着风,你是我的影子是能让我骄傲的陪衬,我爱你。但如果你不是呢?——你执意留在兰州,留在大学声乐教学的讲台上,你为离别哭泣而不是哭泣着取消离别,那我的爱还会像现在这样拥有酥油般的鲜香和梦幻般的甜蜜吗?

  其实我已经动摇了,就在从兰州到西宁的火车上,我似乎觉得我的离开就是你对爱的诀别,觉得那种让我瞬间一无所有的感觉背后,是爱情幻灭后的一丝杂念:幻灭的只是一次,不是一生,我还可以从头再来。对不起啦梅朵,跟你的差别是那样清晰,我不是一个像你一样可以为对方舍弃一切的人,我现在之所以轻松而高兴,是因为我又将是一个地道的草原人啦,又将在浓郁的酥油味的熏陶下绽放我生命的花骨朵啦,而且陪伴我的是雨露般滋润我的梅朵。我问自己:草原和校长真的比爱更重要吗?爱如果仅仅是一种虚荣的陪伴和点缀,是不是意味着随时都会消失?

  说着话,父亲要去挑水。梅朵抓住扁担说:“我去我去,我是女的。”

  又问,“阿妈呢,她怎么没有回来?”

  父亲说:“她丢不开病人,太忙啦。”

  梅朵说:“我想她啦,梦见她好几回,有一次她说,梅朵你要好好的,我可能见不上你啦。说得我心里惨兮兮的。”

  父亲笑笑,没说话。我有些疑惑:父亲看我们的眼神怎么总是躲来躲去的?话也说得机械而僵硬,就这么一句“太忙啦”,好像是提前背好了的。父亲变了,这次回来,发现他突然之间苍老了许多,鬓发斑白,眉纹皱起,也瘦了,更黑了。梅朵挑着空桶出了门,我追上去说:“还是我来,街道上的人会笑话我们,怎么能让一个女人挑水?”

  梅朵瞪我一眼:“原来并不是心疼我,而是怕人笑话。”

  “看你说的,我能把心疼挂在嘴上?”

  “那就两个人一起去,你挑一段,我挑一段。”

  梅朵说着,就像她的名字,冲我嫣然一笑,是粉色的笑,是蓝色的笑,是带着花的香气、花的妩媚的笑。我顿时有些陶醉,小声说:“你真好。”

  梅朵突然又是一脸嗔怒:“好什么好?你得赔我?”

  “赔什么?”

  她噘着嘴说:“赔我一双白皮鞋,要跟儿特细的那种。我想去看看过去省歌舞团的同事,可是你看我这双鞋,跟我在兰州买的那一身宝石蓝的藏袍搭不上。”

  “明白啦,蓝天白云是最好的搭配,明天上午我们就上街。”

  “再给姥爷姥姥和阿爸一人买一件毛衣,我这次来什么礼物都没带。”

  “那还有普赤呢。”

  梅朵笑着说:“她不挣工资,最缺的肯定是钱,我已经准备好啦,见了面给她五十。还有,回草原时也得带礼物,我把兰州银行里的钱全部取出来啦。”

  “那得逛半天的商店,来不及了吧?”

  “我们是回家,没有礼物怎么可以?就耽搁明天一天,上午我们去买东西,下去我去省歌舞团。”

  “好吧,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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