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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


  这之后,似乎两个人再也没有一点点互相的埋怨,默契的眼神,默契的动作,默契的心灵依托,好像他们之间从来都是这样,带着阳光雨露的清透,没经过迷雾和风暴,不知道惊惧和吹打是什么。只要有机会,央金就会化骨成水,缠绕在洛洛身上,柔曼地表达她的忏悔和爱意,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不爱过洛洛,就像她从来没有真爱过别人,临时的驿站永远不能代替长久的家,流水是流水,湖海是湖海。洛洛啦,我爱你。她用城里人的表达一再地让洛洛惊异和陶醉。洛洛说:“我来啦,你就什么也不用怕啦。”

  央金说:“我不怕,我现在天天都是正大光明地进进出出,谁能说我什么?我挺着,挺着,好像已经挺过来啦。”

  挺挺拔拔的央金,穿着一双洛洛送给她的藏式马靴的央金,这个阶段打扮得格外漂亮的央金,总是在歌舞团那些惯于说闲话的人面前仰头走过。藏族人是好面子的,草原人是活脸皮的,至于打胎后的赎罪以及祖先的教诲,就像一块值不了几个钱的糟氆氇,该是丢掉的时候啦。央金啦,你别捡。洛洛啦,你别捡。央金朝那些人微微一笑,带着洛洛送给她的坦荡,娉婷而来,袅娜而去,碎了一地的闲话突又重新组合,指向了团长。

  团长黯然退场,他离开市歌舞团,调到别处去了。来了一个新团长,女的,喜欢鸟鸣一样说话,大家就叫她鸣团长。她把全团人员召集到排练厅里说:“目前歌舞团的日子已经不好过了,民间团体的演出越来越多,他们灵活、自由、开放、多样,了解演艺市场,老百姓尤其是年轻人喜欢什么他们演什么,加上卡拉OK的兴起,挤得我们喘一口气都很难了。而大家好像什么感觉也没有,仍然以老大自居,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不仅没有一点点危机感,还闹出许多乌七八糟的事情来。

  我今天告诉大家,上面已经有精神,所有的文艺演出单位都不可能旱涝保收,大锅饭的时代就要过去了,谁不挣钱谁就是给国家添麻烦,省歌舞团已经开始精兵简政,还规定了三不演,不演观众不欢迎的节目,不演不挣钱的节目,不演只为少数人服务的小舞台小剧场节目。我去看了人家新近排练的几个节目,请的是北京导演,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舞台上演出的也可以不是艺术,那些人就像疯了,乱吼乱叫,乱蹦乱跳,服装就更不用说了,从来没见过。我傻呵呵地问,你们没有演出服装是不是经费有限。导演说不穿服装是最好的服装。看来我们落后了,得打起精神来,迎头赶上。”

  之后她轮番把包括央金在内的几个骨干叫到办公室谈话,让他们好好上班,拿节目,拿效益,拿知名度,对于一个演出单位和一个演员来说,知名度就是一切。然后指着央金说:“尤其是你,能力那么强,不能再浑浑噩噩,要么你给团里争来荣誉,要么给我走人,我不在乎你跟前任团长的关系,但你也得拿出行动来彻底跟过去决裂。”

  这番话说得央金立刻萎靡不振了,让她内心焦虑的还有似乎放下了其实并没有放下的赎罪感,打胎等于杀人的祖先遗训总会跑出来纠缠她,让她噩梦连连。恰好洛洛在西宁,无意中发现她的枕头底下再次出现了安眠药,便追问起来。央金说了鸣团长的话,也说了她的抑郁。洛洛半晌无语,知道该是自己做出决定的时候了,要么丢开西宁的牵绊,不顾一切地回学校继续当校长,实现他扩校建校的全部计划,要么离开沁多,来西宁陪伴并成全央金,让悬空的爱落实在大地的巢穴里。

  夜深人静,他从窗户里望着黑蓝的远方,望着星空用金色的网格连缀起来的无限渺茫,心说他怎么可以放弃学校呢?闭上眼睛都是满地活蹦乱跳的孩子,那些扎着紫色腰带的小藏袍们、换上汉族人的衣服裤子跑起来更加敏捷的捣蛋鬼们,就像落地的星星闪着亮眼的金光。课间休息时那一片平地而起的喧哗迷人而眩晕,声音的碰撞斑斓到七彩纷呈,尖叫,呐喊,歌唱,欢笑,自发的见缝插针的锅庄和伊舞,手拉手组成的圆圈越来越大,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尘土飞扬,一个个把小靴子跺得就像他们的阿爸阿妈,突然上课铃响了,一哄而散,像下课时争先恐后跑出教室那样,现在又争先恐后跑回了教室。校园一下空旷了,似乎只剩下了一个人,在迅速落地的尘埃里环视着寂静的校园,那就是他,他总会在这个时候匆匆穿过校园,有那么多事要办,他得抓紧。可是到了下一个课间,他又会放下手头的一切,从办公室出来,让孩子们的身影在眼前身后窜来窜去,听听不时传来的喊声:“校长好。”

  他答应着,想起从前自己做学生、父亲当校长时的情形,会心一笑。喧腾的地方还有食堂,还有周末的操场舞会和上午的课间操——是他的编创,带着舞蹈动作的广播体操让女同学婀娜多姿,让男同学刚健有力,身体就像随意的云、任性的风、自由的水。但所有的喧腾加起来似乎都不如那些来自阒寂深处的诱惑,静静的校园在午夜的黑色里有一种生命萌动时的喜悦,泛滥着希望与充实,如同沃野里覆雪下的春草,带着柔弱的坚韧,朝着阳光奋猛而上。作为校长他习惯于夜游,零点以后总会走出去,披着一身月色或星光,来到学生宿舍前,路过一扇扇关闭的门,听着如波如浪的鼾息穿门而来,心情舒爽得如同满地都是醇酒,醉了。

  时常他会碰到巡夜的校工,会碰到同样也在巡夜的梅朵红。梅朵红老了,它是这所学校从无到有的见证,比谁的校龄都长,它的巡夜经年累月,从无懈怠,没有一天是缺席的。可如今它不可挽回地老啦,按照人的年龄它差不多已经九十岁啦,巡夜变得有些力不从心,蹒跚而行时,会让人觉得它即刻就会倒下,但又从来没有倒下过,吃力中有着挺拔,摇晃中有着稳健。每当遇到梅朵红,他都会蹲下,抱住它,抚摸它,跟它碰碰头说:“算了吧,就在这里卧下来休息吧。”

  每次它都会挣脱他的搂抱,倔强地朝前走去,继续它悄无声息的巡夜。它老啦,老得再也发不出闷雷般的吼声啦,但眼睛依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耳朵一刻也没有放松过谛听,自信它不会漏掉校内校外的任何可疑动静。对一只藏獒来说,懈怠就是罪过,巡夜似乎刚刚开始,每一个夜晚都是刚刚开始。整夜的走动会在太阳出来时停息,它卧下了,那么多孩子跑过去跟它打招呼,给它喂水喂吃的——不是骨头不是肉,是掺了肉末的糌粑糊糊。大家都知道它老了,只能舔一点流食了。洛洛突然觉得自己是可耻而可悲的,连梅朵红都在坚守岗位,他怎么可以放弃呢?

  夜更深,人更静,窗户外的黑蓝深沉到无边,星空渐渐消退着,金黄而耀眼的天幕又罩起一层朦胧的白纱,渺茫似乎浅显了,道理也更加明白了。他擦掉糊了一层的眼泪,转过身去说:“明天我要走啦,不得不走啦,这里又剩下你一个人啦,没事的时候多去看看姥爷姥姥,或者让梅朵过来跟你一起住吧。”

  已经睡下的央金似乎早有准备,平静地说:“你早该走啦。”

  静悄悄的夜晚,连呼吸也变得过于轻巧,生怕一丁点声音会被对方误解为叹息,为什么要叹息呢?不敢面对的不是对方的冷酷和自私,而是对方的心软和后悔。两个人的胸襟里满满的希望都是别人的自由自在。央金说:你去吧,去吧,你是校长,是沁多县乃至整个阿尼玛卿草原所有孩子的指望,怎么可以拴在渺小而有污点的妻子身边呢?我一个人可以的,我得到了你的宽容就已经够啦,知足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啦。洛洛说:为什么我是你的丈夫,如此心疼地爱恋着你?为什么我是一个校长,如此迷醉地爱恋着我的故土我的学校?为什么两种爱恋要针锋相对,搞得我如此疲惫如此为难又如此狼狈——无论朝哪里走都是逃跑,懦弱地逃向了西宁,现在又要懦弱地逃向沁多了。刮着心灵风暴的这一夜,安静到极致,空气都能踏出脚步声来。第二天洛洛果然走了,没有丝毫的犹豫。央金要送送他,他说:“不用啦。”

  然后拉开门,跑下楼梯,快步走向了长途车站。

  两天后洛洛回到了学校。又过了两天,他出现在沁多县,气喘吁吁地走到了晋美商店父亲的面前:“强巴老师啦,梅朵红去世啦。”

  父亲打了个愣怔说:“你为什么要跑来说?可以打电话到县畜牧局,让喜饶告诉我嘛,现在还来得及回去吗?”

  洛洛跺着脚说:“来不及啦,连我都没赶上。不过送葬时学校降了半旗,全体学生到校门外的草原上给它送行。藏红花叫来了官却嘉阿尼,给它念了经,又拉马驮着它,去了雪山脚下。”

  父亲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放在眼睛上,揉湿了手掌说:“心里一直想着它哪一天就会离开我们,一旦离开感觉还是没有想到,梅朵红一走,它那一代的藏獒就全部离开我们啦,整个沁多草原也不会再有这样好的藏獒啦。”

  洛洛说:“强巴老师啦,为什么你的眼泪比我多?是心比我软还是心比我硬?我心一软就笑,心一硬就哭啦。”

  父亲说:“你是话里有话,想说什么就说吧。”

  洛洛低下头去,双肩一抖,哭了。他说他把学校的一切交给了藏红花,他已经辞职啦。他给州教育局打了电话,请他们另派校长。教育局问他还有谁适合当校长,他说才让和江洋都适合,但才让是个一定会远走高飞的人,能把江洋叫回来再好不过,正好江洋的研究生马上就要毕业啦,他要是回来,应该是全州学历最高的一个。他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希望父亲尽快去一趟州上,向王石书记推荐江洋当校长。父亲等他不哭了才说:“江洋是我儿子,我怎么能推荐他?”

  洛洛说:“那又怎么样嘛,你是为学校又不是为你个人。”

  父亲说:“你呢?都想好啦?辞职可不是件小事,没了工作就没有收入,你以后怎么生活?”

  洛洛说:“我怎么生活不重要,重要的是央金需要我。学校没有了我,还会有人代替,央金没有了我,就没有歌声没有舞蹈啦,就不像一个藏族人啦。”

  他擦干眼泪,站起来,用拳头搓着肚子说,“给你这么一说我心里通畅多啦,我已经几天没好好吃饭,现在突然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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