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杨志军 > 雪山大地 | 上页 下页
一〇六


  索南取掉日尕和大黑马的嚼子,放开大黑马,在挡绳上拴住了日尕。日尕拒绝这样的待遇,它从来都是自由而放浪的,同时也严守着一匹乘马天生的纪律,主人一旦需要,喊一声或吹一声铁哨,就会丢开自由包括爱恋母马的自由奔跑而来。它又是甩头,又是拉扯,没等索南走远,就已经脱缰而去。索南追了过去,日尕撒腿就跑,边跑边冲他噗噗噗地放屁。索南说:“你这个没良心的,强巴阿爸把你惯坏啦,等你让我家的母马全部怀上了驹子,我就给强巴阿爸说把你骟掉。现在你给我听着,到了别人家的草场,吃草可以,留种是不行的。”

  父亲把两瓶白酒拿出来,先用牙齿咬开一瓶,斟满卓玛拿过来的四个碗,端到角巴、桑杰、索南面前,又对卓玛说:“姐姐啦,先上点风干肉下酒吧。”

  角巴说:“别给他上风干肉,等一会儿吃新鲜的,把曲拉端上来。一把曲拉,一堆手抓,两碗糌粑,五碗酥油茶。”

  他说的是曲拉能开胃。“那就曲拉,不吃风干肉也好。”

  父亲说着,端起碗,用右手无名指蘸一点朝上一弹,再蘸一点朝身边一弹,又蘸一点朝下一弹。角巴说:“这就对啦,人手上无名指用得最少,也是最干净的,给雪山大地敬酒最吉祥,可是有的人现在开始用又长又脏的中指蘸酒啦,不懂规矩。”

  父亲说:“其实都一样,最要紧的是心诚。”

  说着双手捧碗,“我们四个人,难得在一起吃饭喝酒,是第一次吧?”

  角巴说:“亲人疏,疏人亲,狼和狼不吃,狗跟狗不食。”

  桑杰说:“要是尼玛在就好啦,家里的男人就全啦。”

  角巴说:“就算尼玛在家,男人也不全,还有才让、江洋、洛洛,还有西宁城里的姥爷。”

  父亲说:“噢呀,我们这是一个大大的家,藏族汉族都有,什么时候能把人凑齐就好啦。”

  又问,“尼玛去哪里啦?”

  索南说:“到县上接普赤去啦。”

  普赤是青海民族学院藏文系的大学生,放假后会去姥爷姥姥家待几天,再由姥爷或者央金把她送上回沁多的长途客车。“怎么光说话不喝酒?”

  父亲说着喝了一口酒,其他人也都喝了一口。桑杰脸上的肌肉朝一起撮去,难看得就像一摊有螺纹的牛粪。父亲说:“不至于吧,这么难受?”

  桑杰说不出话来,半张了嘴,呵呵地往外吐气,像是嗓子里正在着火。

  索南说:“阿爸是第一次喝白酒,我也是第一次。”

  角巴说:“我第一次喝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但这个酒还是要喝的,以后人和人打交道,不会喝酒恐怕人家理都不理你。”

  父亲说:“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就开始喝啦。”

  角巴问:“汉族人为什么把酒酿得这么猛,不会绵软些吗,就像我们藏族人的青稞酒。”

  父亲说:“汉族人喝白酒有几百年的历史,藏家醪糟喝着不过瘾。”

  桑杰咳嗽起来,他好像对白酒格外排斥。索南小心翼翼又喝了一口,哈着气说:“我就不信啦,它能把我辣死?看我把它一口喝到肚子里,打个滚儿变成水,一泡尿尿掉。”

  说话间,卓玛和旺姆已经煮好了羊肉,是刚刚煮掉血丝就捞出来的那种。父亲说:“姐姐啦,能不能再回锅煮一会儿?”

  又对几个男人说,“现在牲畜多啦,牛粪羊粪烧不完,肉还是煮透煮烂为好,开两滚就捞出来的肉虽然香,但没有熟透,吃多了会生病。”

  索南说:“会生什么病?我们一直都这么吃。”

  角巴说:“听强巴的,米玛也不吃不熟不烂的肉。”

  端上来的手抓又回了一次锅,大家这才吃起来。父亲问:“怎么样?”

  索南说:“软得就像奶皮子,还没嚼就下去啦。”

  桑杰说:“肉的味道都煮掉了嘛。”

  角巴说:“慢慢就习惯啦,我现在吃的肉也是煮了又煮的。”

  父亲说:“这就对啦,以后风干肉也要少吃,毕竟是没煮熟的,要多吃熟肉、糌粑和米面。”

  索南问:“米面呢?”

  父亲说:“买啊。”

  索南说:“哪有钱。”

  父亲说:“啊啧啧,这就是牧人的现状。我们家的草场是按人口分的,不算我的,也有几万亩,羊现在少说也有五百只了吧?再加上牛,加上奶和酥油,多大一笔财富。但你们——我说的是所有的牧人,舍不得吃舍不得卖,辛苦了这么多年,守着望不到边的草场,数不清的牛羊,日子却越过越穷。角巴啦你是头人你知道,过去的部落时代,富足的人,那些大部落的头人,是不吃风干肉的,就像歌里唱的,老爷的手抓,流浪汉拿去风干。现在反倒天天离不开啦,为什么?”

  索南说:“牧人的日子不是头人的日子,不吃风干肉吃什么?谁家会修那么大的碉堡仓?要是每个月都杀牛宰羊,羊群和牛群就变不大啦。”

  父亲说:“变不大就变不大,变大了有什么好?羊群越大日子越难,知道不?”

  索南说:“强巴阿爸啦,不是这样的,羊群不大牛不多的话就没脸见人啦,看着人家的牲畜从东山漫过西山,自家的牛羊绕帐房一圈还绕不过来,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意思嘛?”

  父亲说:“你养牛养羊又不是让人看的,是为了自己幸福自己享受。”

  索南说:“幸福就是让人家羡慕,就是用多多的牛羊把别人比下去,叫邻居嘲笑、叫牧人小看的日子是最最难过的,在这个世上,只能由我笑话人,不能让人笑话我。”

  父亲说:“现在许多牧人家的牲畜都比我们家多,我算过,按照五亩草场育肥一只羊的比例,草场不够的问题在别人家会发生得更快。”

  索南说:“现在承包啦,单干啦,我们管别人家的事干什么?”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