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杨志军 > 雪山大地 | 上页 下页
九四


  父亲想说声谢谢,觉得说出来有些别扭,就把话咽了下去,又问:“家里的其他人呢?”

  “我们是分开住的,离这里不远。”

  父亲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这一定是米玛的主意,她不想给别人带去不安,也不愿自己因为常进生别离山而遭受嫌弃。角巴说:“真是吹大的羊肺肺非瘪不可,老才让调走了你知道不?”

  父亲淡漠地哦了一声:“我听说王石从西宁回来主持工作,不知道他身体怎么样?”

  “我是不是应该去看看他?”

  “你怎么去?我可是来借马的。”

  “什么借不借的,日尕本来就是你的,家里还有马。”

  米玛过来在父亲的碗里添满酥油茶。父亲喝着,止不住打起了哈欠。角巴往炉灶里添了些干牛粪说:“睡吧睡吧,看你熬得眼睛都要淌血啦。”

  一觉醒来,吃了米玛端来的糌粑糊糊,父亲就要走了,说他想去看看桑杰和家里的其他人。角巴说:“我跟你一起去。”

  然后叮嘱梅朵黑,“好好守着,米玛走到哪里你跟到哪里,我要出去几天。”

  梅朵黑叫着,表示听明白了主人的话。米玛说:“你放心去吧,这里什么都有,桑杰也会隔三差五过来看看。”

  两个人牵着日尕,朝着一座覆雪的高冈走去,翻过高冈,走进一条宽敞的沟谷,就看到了一顶长方形的大帐房。当周吼叫着奔跑过来。父亲朝它扬扬手,它朝父亲扑来,看到父亲猛然一蹲,便从头上凌空而过,又转过身来,把前爪摁在了父亲身上。父亲抓着它的前爪,让它站起来,挠挠它的头毛,揪揪他披纷而下的鬣毛:“扎西德勒。”

  当周舔了一下父亲的脸,又朝角巴吼一声,算是问候,然后扑向了日尕,日尕玩笑似的身子一摆,尥起了蹶子。当周转身就跑,轰轰轰叫着报信去了。

  桑杰走出帐房,望了望这边,快步走来。父亲迎过去说:“桑杰啦,对不起啦,你好着吧?”

  桑杰悲伤地哭起来:“好着呢,好着呢,你呢,也好着吧?”

  “我能来看你,就说明好着呢。”

  普赤跑过来,鞠着躬说:“强巴叔叔啦,扎西德勒。”

  父亲问:“普赤你好,你没去上学吗?”

  “放假啦。”

  “哦,对啦,该放假啦。”

  父亲说着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对学校十分淡漠了,坐牢时,出来后,居然很少想到它。学校是他呕心沥血的结果,是他用自己的全部智慧凝结成的草原的未来,是无数个焦虑、郁闷、展望、欢喜的夜晚之后抬头看到的一片曙红,也是他自己的印证——他活过,做过,失败过,也成功过。但是现在他已经把它丢开了,一丝丝沾沾自喜的感觉也没有了。他用一种超然而异陌的口吻问道:“你现在上高中了吧?毕业后想干什么?”

  普赤说:“我要去西宁,像央金姑姑和梅朵姐姐那样。”

  父亲说:“要去西宁就得好好学习。”

  “噢呀。”

  说着,他们走进了帐房。正在炉灶前忙活的卓玛回过身来,朝角巴和父亲弯了弯腰:“扎西德勒。”

  父亲问:“尼玛和旺姆呢?”

  卓玛说:“放牧去啦。”

  父亲说:“这样的天气还能出去?”

  普赤说:“阿爸说不去的话消息听不上。”

  “什么消息?”

  角巴说:“这个传那个传,说是要把牲畜和草原分给牧人。我说索南是公社主任,连主任都不知道的事,你们急什么?”

  父亲说:“学校有电话,索南可以直接打电话问问县里的旦增书记,还可以问问西宁的人,看报纸上有没有这样的消息,没有的话可不敢乱说。”

  父亲和角巴在桑杰这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些酥油茶,就出发朝生别离山走去。父亲骑着日尕,角巴骑上了家里的大黑马。

  母亲病倒了。一进入生别离山,她就感觉到了身体的不适,两腿困疼,浑身疲软,头晕脑涨。作为医生她知道这是为什么,疲惫加上紧张,免疫力严重下降,汗一出,风一吹,生病是必然的。她牵着原本属于角巴的枣红马,走进医疗所的铁栅栏门,马都没来得及拴,就扑向治疗部有床的地方。她吃了药,躺下就睡,以为过两天就会好,结果越来越严重,开始发高烧,一会儿冷得发抖,一会儿热得发烫,摆子打得就像忽上忽下的秋千,还拉肚子,吃药不管用,很快脱水了。

  她知道拉肚子是因为她一直在喝生水,医疗所还没有开张,既没有火也没有锅,去哪里烧开水?忍着,只能忍着,加大药量对付发烧和泻肚。渐渐地,泻肚似乎止住了,她昏然睡去,一睡就是一个星期。醒来的原因是饥饿,她浑身无力地爬下床,在帆布口袋里找食物,什么也没找到,才想起还没进入生别离山,东西就已经吃完了。她扶着墙壁,颤颤巍巍往外走,一打开门,就被一根柔软的棍棒打翻在地,是阳光,阳光似乎瞬间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气,也驱散了她仅存的力气。她瘫坐在门口的阳光里,很久才抬起头,看到枣红马正在院子里吃草,一堵半人高的牛粪墙照壁似的挡在院子中间,墙前有泥砌的火炉,炉口坐着一口陶锅,木头锅盖的缝隙里冒着热气。炉台上放着一只有豁牙的瓷碗和一把木勺。

  她起身,跌跌撞撞过去,掀开锅盖,一股肉汤的香味扑鼻而来。她吃起来喝起来,不顾冷烫地吃了一碗,才觉得有些蹊跷:谁在这里盘锅垒灶?猛地抬起头,看到栅栏墙的外面,阳光的斜射中,黑压压立着一些人。她明白了,是他们在献吃献喝,是麻风病人在欢迎一个一直关注着他们并企图治疗麻风病的医生,尽管他们并不相信自己的病可以治好,是扎西头人的新营地在揣摩这个外来的人跟他们的距离到底有多远。母亲走了过去,麻风病人纷纷朝后退去。母亲说:“别走啊,我们是见过面的,扎西头人请过来说话。”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