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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当乌云遮住阳光,当夜晚失去月亮……”

  “别给我说这些,我想说的是我骨子里跟你是一样的,你一步一步壮大学校,我一步一步壮大医院,但这好像并不是我们的目的,你的目的是培养人,我的目的是治好人,要是治不好病人,要那么高级的医院干什么?”

  “你很少给我说这些。”

  “因为很少想,今天突然想到了。那些麻风病人本不该这样,如果有好一点的医疗条件,就算不离开生别离山,也能生活得很好。”

  父亲说:“没错,问题是如果你建立了医疗所,有没有药物可以治好他们?”

  “肯定有,麻风病在世界上已经不算是不治之症了。再说你看没看到那些病人,有正在发病的,也有好转的,甚至痊愈的。”

  “我怎么没看到?”

  “几十年前来这里的病人还在,还能生儿育女,不痊愈怎么可能?首先他活不了这么久,其次睾丸会掉,子宫会烂。我琢磨那些创面干枯和结疤的,没有脓疡浸润和弥漫的,就应该是好转的。有的人比如那个头人扎西,虽然没有手,但已经再生了皮肤,那就是痊愈,至少是局部痊愈,不能说烂了手再长出新手,烂了鼻子再长出新鼻子才叫痊愈。这说明病体有自我恢复的可能,肯定是免疫功能在起作用,在没有特效药的时候,我们可以先从提高免疫力入手。”

  父亲听着,挖起了雪窝子:“我们该睡一觉了,你一定能睡着。”

  母亲第一次睡雪窝子,虽然沉重的心思正在滤清,郁闷正在消散,困意正在袭来,但她还是没有睡着。她的办生别离山医疗所的冲动,也引起了父亲的冲动,不过前者是事业的,后者是生命本身的。“苗苗,苗苗。”

  他温存地叫着她。“苗苗”是母亲的奶名,他只在私密的时候叫,一叫,母亲就明白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了。我的父亲和母亲第一次在雪窝子里做爱,没错,一定是做了爱的,不然几个月后母亲怎么会打胎呢?因为如果是在家里,不想再要孩子的母亲——沁多县医院的苗医生、苗院长一定有办法不让自己怀孕。

  父亲说对了,角巴不是傻子,不会往生别离山里钻。母亲也说对了,米玛执意要去,角巴不得不跟去。角巴最初把她从医院带走,就是怕她凄凄惶惶去寻找旦巴画师。他想带她去他家里,她不去,说自己是个晦气的人,不想拖累别人,她想回家,回州上的那个小院子。“分手吧。”

  她说。他摇摇头说:“放牧时母羊跟着公羊,回家时公羊跟着母羊,我送你吧。”

  她没有拒绝,依然是她骑着日尕,他骑着老马。到了家,看到米玛睹物生情,哭得像泡在水里洗澡一样,角巴就更不好离去了。他在小院子里陪她住了几天,她说旦巴画师穿的是薄皮袍,家里还有一件厚皮袍,他是个怕冷的人,必须给他送去。

  角巴不让去,说她一旦进了生别离山,就不能出来了。又说起那是地狱,说起人只要进去就会变成鬼,鬼是不能出来的,在那里生,在那里死,在那里转世,一旦出来,就没有来世啦,就永远是一个失去雪山大地关照的孤魂野鬼啦,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地狱。她说我是汉族人,不信雪山大地也不信来世,我就想这一辈子不亏欠他。她去了,骑着她的老马,他只好跟着,骑着日尕。好几次他追上她,堵在她面前不让她去。她哭着请求他让开,后来又说你是谁?你有什么权利阻止我?日尕比角巴更知道拦不住米玛,每次都是没得到他的指令就跳到一边让开了路。渐渐地,他拉开了跟她的距离,心疼着她又惧怕着生别离山,一会儿惧怕占了上风,他驻马不前,一会儿疼爱米玛占了上风,就又驱马跟上。这样重复了几次后,他干脆把走不走的权利交给了日尕。日尕信步而去,到达生别离山口时,米玛已经进去了。

  角巴在山口外面等着,就像等在鬼门关上,打着寒战,摁压着胸脯,好像心跳是可以用手操作的,不停地祈祷,呼唤着雪山大地的关照,又念叨着祈福真言。雪山大地挺关照他,渐渐让他平静了下来。祈福真言给了他信心:要是一个为了别人的好人也要受到惩罚,那就太不公道啦,这样的不公道是不会有的吧?米玛是好人,她进去是人,出来还是人。他想着,都有些头疼了,罢罢罢,不想啦,就这样吧,不管出来的是人是鬼,只要还是米玛,他就只能一如既往地对待她。但他万万没想到,出来的不是一个人,这个不信雪山大地的女人,居然又把旦巴画师带出来啦,而且还做了一个决定:要把画师带到西宁去,西宁有什么病都能治好的大医院。

  角巴骑上日尕就走,走了几步,又开始奔跑。他不想听她啰嗦,都是鬼了,还能啰嗦出什么好事来?但是他知道她为什么给他啰嗦,他有好马,他去过西宁,他能带着他们顺利找到大医院。他停了下来,回望着他们:画师骑着马,米玛牵着马,马是老马。他心说是山不能立,是水不能淌,全都疲沓了,怎么可能走到西宁去?爱怜就在这个时候摄住了他的心,连他自己都纳闷:他怎么会这样?就算她变成鬼,也愿意为她跑来跑去。

  他长叹一口气,大声说:“我,沁多草原的角巴德吉,请求雪山大地保佑我,也保佑米玛和画师,保佑他们不是鬼,不是鬼,不是鬼。”

  这么说着,突然又觉得去西宁大医院的想法是对的,凡事都有个万一,万一母亲诊断错了呢?万一雪山大地的保佑能让画师身上的斑疹变成抹点热酥油就能消失的风疙瘩呢?他回到他们跟前,生气地说:“石头是软的,酥油是硬的,云彩是羊毛的,太阳是牛粪的,自己掂不清自己有多大的本事。你们知道去西宁的路吗?知道去了西宁吃饭睡觉看病都得花钱吗?钱呢?有吗?”

  米玛说:“我身上有三块。”

  “啊啧啧,三块钱,你是不是以为多得用不完?告诉你,连牲口的草料钱都不够。”

  他打马再次离开他们,又停下说,“是我欠了你们的吗,你们要这么缠磨我?算啦,不说啦,欠就欠啦,我还得起。记住我的话,一直往北走,走着走着就会看到我。”

  他是去找桑杰借钱的,借了钱就疯奔而去,驱赶着日尕,去追寻米玛和旦巴画师。

  角巴这次去西宁,没有住到姥爷姥姥家,倒不是他小肚鸡肠,因为生父亲和母亲的气,连姥爷姥姥都不理了,而是时间太紧,太紧。到达省人民医院的当天,他们就知道这一趟算是白来了。皮肤科的医生只用了十几分钟,就给出了结果:马上隔离,联系省防疫站,派车把病人送走。角巴问:“送到哪里?”

  医生说:“麻风病人集中的地方。”

  “到底在哪里嘛?”

  “我也不知道。”

  “远还是近?”

  “不可能很近。”

  医生起身要把旦巴画师送往隔离室。角巴推推画师说:“先上一趟厕所,你不是说尿憋吗?”

  又对米玛说,“走,你把他搀上。”

  他们扶着画师穿过人来人往的走廊,趁医生不注意,朝医院门外跑去。门外拴着他们的马。

  回去的路上他们驱马走得很快,连夜赶路,没有停歇,生怕医院的人追上来,直到进入草原才松了一口气。角巴说:“只能返回生别离山啦,要是交给西宁的医院,人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米玛和画师默然无语。快天黑时,画师说他渴得很,但又不想吃雪,就想喝水。角巴用马鞭指了指说:“那就绕一绕吧,往那边走。”

  走不多远,就听到了流水的奔腾声,黄河到了。他们走上一片被河水冲刷出的台地,停下来,拴好了马,踢着薄薄的积雪,拾了些干牛粪,用火镰和火绒点着,烤了一会儿。

  米玛用碗舀了河水让画师喝,画师咕嘟咕嘟一阵猛灌,连碗底的泥沙都咕进去了。角巴从马褡裢里拿来糌粑口袋,捏着团,先给了画师,后给了米玛,自己也吃了些。然后就是睡觉。米玛照例要跟画师挤在一起,画师推开了:“从今天晚上开始,你就一个人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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