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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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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出门,走向那个露天睡觉的人,问道:“你是来看病的?” 那人说:“你是苗医生吧?” 又说他叫索南爱国,简称索爱,是州医院的院长,小时候跟着坚赞曼巴辨识草药,走南闯北地行过医。这次来沁多,是为了送一个病人,病人借宿在某顶帐房里。母亲奇怪地说:“你是院长,病人不往州医院送,送来这里干什么?” 索爱说:“我们那里西医不成,尤其是手术,基本做不了。” “病人是什么病?” “大腿内侧起了个紫包,越来越大,大得都能挨着另一条腿了,影响走路。” “多长时间了?” “大约一年。” “你带进来看看。” 母亲转身进了医院。 诊断的结果是:血管变形造成的血瘀型结块。“苗医生,能不能手术?” “能。” “什么时候手术?” “现在。” “啊?” “这是个小手术,不过创口会大一点,得缝几针,回去把消炎药跟上。” “那就多开一点。” “州医院没药啊?” “有,可能都过期了吧?” “你们的药还能放到过期?” “我们只有西药没有西医,能不过期?” 母亲兴趣立刻大增,耐着性子聊起来。原来州医院建立于一九五八年,标准定得很高:一座矗立在草原上的大型综合性医院。 虽然后来标准没有达到,医院的配置却没有降下来,直到现在,州医院享受的各种待遇包括药品的配给和医护人员的编制,都跟省人民医院一样。“我们的编制只用了不到三分之一,大部分空着,调不来医生嘛。至于药品,每年省上都会来通知,让我们把配给拉回来,我们不想要,何必要占用库房呢?” 母亲沉下脸来:“索南爱国院长,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能不能兼任沁多县医院的院长,然后把沁多县医院当作州医院的一个部门?” 索爱惊愣着。母亲坦坦荡荡说起来,说了病人多多,说了缺医少药,说了正在州上接受调查的丈夫强巴,还说了索爱兼任沁多县医院院长的理由:才让州长一看强巴的老婆不是院长,批准的可能性就大一些。 索爱说:“你想得也对,批不批准还得有个过程,我回去就找才让书记。已经是冬天了,今年的药品我们还没去拉,我尽快派车去省上,把药直接拉到沁多县来。我也是个医生,知道药品对没用的人粪土不如,对有用的人比金子还宝贵。” 母亲没想到事情解决得这么突然,有点不相信,打量着索爱说:“你不会是骗我吧?” 索爱从腰带上拔出藏刀,翘起一根指头放在桌面上,就要剁。母亲惊喊一声:“你别这样,我相信,我相信。” 索爱笑了:“骗你呢,我把药品送来就是了,剁指头干什么?” 母亲做了手术,送索爱院长和病人出来,问道:“你们是怎么来的?” “骑马。” “医院不是有车吗?” 她还是在担心派车去拉药是个天方夜谭。索爱说:“整天坐办公室,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想骑着马散散心。” 送走索爱和病人,母亲回到诊室,坐在桌子前看病人记录,一晃眼发现帘子遮去了一半的床上躺着个人,问道:“你看病?” “嗯。” “哪里不舒服?” “到处不舒服。” “能走吗?” “能。” “先到这边来。” “你到这边来。” 母亲猛地扭头,惊叫一声:“强巴?” 调查结束了,父亲回来了,从他开的这个玩笑看,他的精神状态还不算太坏。母亲问:“你出来后准备干什么?” “州上说由沁多县安排,我还想争取一下,看能不能回学校,不让当校长,就搞教学。” 说着就要走,“先来这里让你放心,还没去县委报到呢。” 父亲在旦增县长的办公室得到了一个坏消息:“你没到之前州上的文件就到啦,上面写的是解除公职,可不是安排工作。” 旦增说着把文件拿了出来。父亲看了看说:“那我就没工资啦?” “你是沁多县的老人,县上肯定会照顾,我看就在机关打个杂,按临时工对待,多少能挣一点,具体干什么由总务科分配。” 父亲低头默然了。“或者你去机关食堂,随便干点什么,吃饭不要钱。” “人活着就为了吃饭哪?连我的日尕都不这么想。” 旦增又说:“那你说你想干什么,只要在才让州长面前说得过去,我就听你的。” 父亲突然抬起头:“可不可以去小卖部?” 旦增愣了一下:“你去那里干什么?” “当个售货员,不行吗?” “行倒是行,就是太委屈你啦。” 父亲在小卖部当了售货员的第三天,角巴回来了。跟他一起回来的有才让,还有洛洛。角巴骑着日尕,才让和洛洛坐着班车,能同时到达县上说明日尕一直在奔跑。洛洛高中毕业时很想回沁多学校,但央金被选进了市歌舞团,他不想离她太远,就服从分配留在了实验中学。这次角巴来到西宁,住在姥爷姥姥家,给才让悄悄说了沁多学校的事,才让又去给洛洛说,洛洛就再也坐不住了,星期天一大早就跑去跟央金商量。央金说:“我们都是从沁多学校出来的,没有沁多学校就没有我们,你跟我商量什么,赶紧去跟实验中学商量,调回去。” 洛洛说:“要是我想你怎么办?” “忍着。” “你想我怎么办?” “我就回沁多找你。” 几乎在同时,角巴被才让带着到处跑,一一去原单位看望李志强、哈风、梁辉、周莉、韩朴,除了李志强(说是去了什么干校),其他人都见了,情况有好有不好,但都不可能再回沁多学校了。 角巴只好死心,问才让:“你说怎么办?” 才让说:“我已经给学校说啦,准备回去,洛洛也想调回去,他比我能干,不光是实验中学的老师,还是团委书记。” 事情定下来之后,大家便聚到了一起。央金埋怨道:“阿爸啦,你来西宁也不提前给我说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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