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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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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这天,旦增县长推掉了所有的事,在卫生所外面走来走去,好像是命悬一线似的。县政府的工作停止了,很多人都来陪伴旦增县长,大家把眼光投向了卫生所的门窗,投向了那里的平静和房檐上几只叽叽喳喳的麻雀。但对母亲来说,这台手术没什么悬念,两个多小时后她走出手术室,看到不远处簇拥着那么多人,就有些疑惑:“你们在干什么?” 旦增县长说:“你出来了,我的人呢?” 母亲说:“在里面。” “怎么没有声音?” “你要什么声音?” 旦增县长过去推开了门,看老婆大睁着眼躺在手术台上,便问正在收拾器皿的李医生和宋医生:“还没做吗?” 两个医生说:“做完了。” 这之后旦增县长才明白,手术是要麻醉的,或局麻或全麻,他预想中的声嘶力竭的哭喊并不存在。 旦增的老婆一个星期后出院,已经可以跟正常人一样走来走去,再也不难受了。旦增县长见人就说:“我服了苗医生。” 母亲的名声正在传向县委的大墙以外:来了一个菩萨一样的女曼巴。一传就很远,如同风行牧草,沙啦啦,沙啦啦,一直响到天边。一个牧人在县委外面扎起帐房,烧起了柏枝柏叶的桑烟,沁多草原的辽阔让他走了一个星期才到达这里。两个孩子病了,发烧咳嗽一个月,吃酥油,念祈福真言,请官却嘉阿尼禳除疫病鬼都不顶用,听说县委机关有个妙手回春的女菩萨,就马不停蹄地来了。 来了也不知道往里进,以为桑烟一起,女菩萨就会闻香而至。耐心等了一个星期,没等来女菩萨,就打算拆了帐房回家,恰好喜欢吃醋的母亲走出县委要去对面的小卖部打醋,路过那里听到了两个孩子的咳嗽声,心说怎么还有比赛咳嗽的?咳得嗓子一个比一个哑。打眼一瞅,看到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坐在草地上,都是满脸潮红,眼泪鼻涕一大把,就本能地过去摸了摸他们的头,惊叫一声:“哎哟妈呀。” 指着正在牦牛背上捆扎帐房的牧人说:“是你的孩子吗?都快烧死了,怎么还在这里?” 牧人听不懂,一脸呆怔。 正好果果骑马从州上回来,见了母亲下马问候,又告诉母亲,牧人是不敢走进县委的。“为什么?门房不让进吗?” “不让进也不敢进,草原上的习惯就是这样。” “那怎么成?死了人怎么办?快快快,往里送。” 她自己抱起一个孩子,又让果果抱起一个孩子。牧人还没搞清怎么回事,就见自己的孩子消失在县委的大门里。母亲的诊断是感冒引起的肺炎,已经拖了很久,非常危险。立刻做了皮试,对青霉素一个过敏一个不过敏。 母亲吩咐李医生:“四环素加量一倍,快点。” 吊瓶瞬间挂上了。牧人这才被门房领进来,脸上挂着笑,觉得这些日子没有白过,烧起的桑烟终于把女菩萨引出来了。他扑通一声跪下,什么也不说就磕头。母亲赶紧往后退:“起来起来起来。” 等牧人起来又说,“你交点钱吧。” 果果说:“他哪里有钱,最多有一些自留的牲畜,让他留下一只羊顶账吧。” “我要羊干什么?还得伺候。” “你可以变成钱嘛。” “怎么变?” “这种事你问问强巴校长就知道,他最清楚。” 很快,县委门前绿汪汪的大草滩上扎起了许多帐房。母亲去找旦增县长协商,让门房把来看病的牧人都放进来。旦增说:“放进来可以,但你的卫生所住得下吗?” “能住多少是多少。” 之后,母亲就开始两地奔走,上午卫生所,下午大草滩,大草滩上是多数。心想能不能把卫生所搬出县委?不能,大草滩上没有房子只有帐房。最要紧的还是医护人员,太少太少太少。母亲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来县上看望她的父亲。 父亲说:“有过帐房保育院,再有帐房医院也没什么不可以,但现有的房子也不能放弃,毕竟房子保暖,做手术方便。卫生所正好在县委的东南角,把东南角的围墙拆掉,不就等于搬出县委了吗?再让来看病的牧人把帐房扎在紧靠卫生所的地方,你就不用跑来跑去啦。不过你们搬出县委后就不能再叫卫生所啦,应该叫沁多县医院。” “这是个好主意,你给旦增县长说说,毕竟你们相处时间长,说话管用。” “还是你自己说吧,我发现他对你倒是挺支持的。” “那我明天就去。” 父亲又说:“至于医护人员,肯定不够,你可以从我们学校招一些学生来,一部分你亲自带,一部分送去省人民医院培训。” 母亲和父亲的“密谋”不久就变成了现实,络绎不绝的病人让旦增县长再一次支持了母亲。县委改修了东南角的围墙,把卫生所从机关切了出去,正式对外的沁多县医院在不知不觉中诞生了,诞生之初既不挂卫生所的牌子,也不挂医院的牌子,就是个看病的地方,但在口头上人们都叫它曼康也就是医院。父亲在电话里说:“你办医院比我办学校好像容易些,你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 “我来告诉你,学生不上学还是人,是牧人,病人不看病就什么也不是啦,是将死而未死的半个鬼,医院是病人建起来的,不是你建起来的。” 父亲原想母亲会反对,没想到母亲说:“我也这么想。” 之后,母亲打了几次电话,联系好省人民医院,推荐李医生和宋医生以及沁多学校的二十名学生去那里实习。母亲自己带了五个学业优秀的学生,手把手地教:认药,给药,打针,挂瓶,也包括最一般的诊断和开药方、写病历。“你们有眼睛有心,仔细看,认真记,将来要既当护士又当医生,我们不分科,我们是全科。” 她把从西宁带来的所有医学书籍都搬到医院,逼着大家没事就看,看不懂就问。又来了两个医生,是母亲在省人民医院的同事,母亲能把她们“挖”来,当然不仅仅是她跟她们的友谊,更有她们自身的原因,马秋枫说:“我就不喜欢西宁,不喜欢省医院那些人,都是医生,整天明争暗斗,有什么意思?” 张丽影说:“我跟丈夫合不来,又没地方去,只能投靠苗姐姐了。” 不到三个月,沁多县医院一下增加了将近四十个人,其中包括了从县机关那边划过来的后勤和财务人员。起初旦增县长不同意后勤和财务独立,母亲说:“我不强求,但要是事情办不好,我不找别人,就找你。” “只要你不是刁难,我这个人通情达理。” 很快便有了就算通情达理也办不好的事:牧人看病没有钱,只能用自留羊代替。根据父亲的主意,把这些羊交给桑杰,让他放在畜产品站,变成钱后再交给医院。这笔账必须天天结算,因为羊是天天都会送来的。 每天傍晚,县财务室的人必须到场清点羊数,再交给后勤,送往畜产品站。畜产品站半月结一次账,肉卖了多少、毛卖了多少、奶子卖了多少,既原始又琐碎,财务室的人不胜其烦。更重要的是,县财务室无法做到专款专用,医院想用这笔钱,它却分文不给,说是挪用作行政开支了。母亲很生气,拿着财务室的算盘,摔在了旦增县长面前。旦增县长说:“好吧好吧,你想独立,财务室也巴不得你们独立,我在这里瞎撮合什么?” 当即叫来后勤和财务室的头头:“分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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