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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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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让在西宁上完了小学,又上了中学,由于不断跳级,等我来到师院附中上初一时,他已经是一个高二生了,而且是全西宁最好的实验中学的高二生。实验中学的学生大部分是省委省政府的干部子弟,小部分是面向社会招收的高才生,才让是高才生里最最拔尖的。也就是说再有一年多才让将高中毕业上大学,他说我一定要上大学。他今年十三岁,比我只大半岁,却比我高出了这么多,我骄傲得就像头戴着一顶桂冠,常常把“才让哥哥”挂在嘴上。甚至有一次我跟梅朵吵了起来。她说:“才让先是我哥哥,再是你哥哥。”

  “为什么?”

  “我从阿妈的肚子里出来时他就是我哥哥。”

  “他那个时候听不见说不出,他不知道你叫他哥哥。”

  “他最早是听得见说得出的。”

  “我比你大半岁,肯定他先是我哥哥后是你哥哥。”

  我们的拌嘴用的全是汉话,一到西宁整个寄宿班的学生都好像商量好了,人前人后尽量用父亲教会的汉话表达意思,大家都想适应环境,都想尽快融入这个多民族的城市而不被另眼看待。

  一个星期天,姥爷来到师院附中,接我和梅朵回到家里。姥姥像接待贵客一样,煮了大米稀饭,放了红枣、葡萄干、杏干和白砂糖让我们喝。我问才让呢?姥爷说:“去学校了,哈风老师每个星期天给他单独上课。”

  我寻思:为什么?才让学习跟不上吗?我和梅朵还有妹妹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然后便跟着母亲走过几条长街,来到了热闹的大十字百货商店,母亲给梅朵买了红外衣、黑外裤、篮球鞋、花头巾、花手绢和尼龙袜子,也给我买了黄咔叽布的外衣外裤。妹妹问:“阿妈,为什么不给才让哥哥买?”

  母亲说:“你才让哥哥有。”

  说着把我们带到一个角落里,让我把衣服裤子换上。我说我还是带到学校去吧。

  梅朵揭发道:“阿妈啦,江洋不会换的。”

  梅朵说对了,尽管除了寄宿班的同学,周围大都是穿短衣长裤的人,但我还是不想脱掉藏袍,我有皮袍也有布袍,都是卓玛阿妈和旺姆舅母为我做的。母亲说:“衣服要勤换勤洗,不讲卫生的学生不是好学生。”

  回到家里,母亲又让梅朵换下她的枣红色布袍,说要给她洗掉,下次来时带回去。梅朵犹豫着,想和我保持一致继续穿藏袍,又想穿上汉族人的新衣裳看看自己是不是更漂亮。妹妹说:“你不穿我穿了。”

  梅朵赶紧把新衣服抱在怀里说:“好吧好吧。”

  就这样,梅朵来到西宁不久,就脱掉了从小穿到现在的藏装,从头到脚换成了汉装。姥爷上下打量着说:“你是哪里来的?这么好看的姑娘西宁大街上少有。”

  姥姥说:“你说哪里来的?天上来的仙女儿呗。”

  母亲也说好看,又说:“等攒了钱,再给你买一套,换着穿。”

  梅朵嘿嘿笑着,还是不放心,紧张地望着我,看我不表示什么,突然问:“西宁哪里有河?”

  我说城外就有,但水是浑黄的,照不见影子。“那怎么办?”

  “你忘了,百货商店里有大镜子。”

  我们手拉着手朝外跑去。妹妹喊道:“我也去。”

  我们一会儿跑一会儿走,当焕然一新的梅朵站到大镜子面前时,她几乎认不出自己了,愣了半晌才说:“啊啧啧,我不是藏族人啦。”

  我说:“你的头还是。”

  她把花头巾戴到头上:“这样呢?”

  “你的脸还是。”

  “只要脸是就好啦,阿爸阿妈就不会不认得我啦。”

  我过去抱住她,闻了闻她的衣领里面:“味道没变,脸不是也没关系。”

  在我看来酥油味才是藏族人的神韵,只要还有酥油味,家里人就不会不认得。

  妹妹说:“才让哥哥也有酥油味。”

  我说:“才让哥哥的骨头是酥油的。”

  妹妹问:“梅朵姐姐,你的骨头呢?”

  梅朵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没有这么硬的酥油吧?”

  我说:“你可以在你的衣服裤子上抹点酥油,远远地一闻就知道是你啦。”

  梅朵低头看看,觉得会弄脏衣服,果断地说:“不,我可以把酥油装到口袋里。”

  我们都还没有意识到,对梅朵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开始,因为她第一次穿上的汉服,就是那个时代的时尚,是漂亮的标准,从此在她心里便有了对汉服的信任和热爱,也悄然开始了一种还不知道好坏也把握不住分寸的转变。

  我们从街上回来已是下午。姥爷做了拉面,姥姥炒了两个菜——茄子炒肉和青椒炒肉,加上醋和油泼辣子,吃得我们肚皮都朝天了。我问梅朵:“好吃不好吃?”

  梅朵说:“好吃。”

  “比糌粑呢?”

  “比糌粑好吃。”

  “比手抓呢?”

  “也比手抓好吃。”

  “你这个墙头草。”

  其实我也觉得今天的拉面拌菜顶顶好吃,可就是不愿意承认比藏族人的糌粑和手抓更好吃。吃完了,姥爷要送我们回学校。梅朵问:“西宁有没有狼?”

  我笑她:“狼怎么会跑到城里来?”

  梅朵说:“那送什么?我们知道路啦,可以自己走回去。”

  正说着,才让回来了。他放下书包,问我和梅朵饭吃了没有,又过去掏出自己的手绢,擦了擦妹妹刚吃罢饭的嘴。母亲说:“饿了吧?你先别管她,赶紧洗手吃饭,我们都吃了。”

  妹妹跑进厨房,端着一个碗出来,碗里一半是茄子炒肉,一半是青椒炒肉。才让看她一脸不高兴,紧问道:“怎么啦?”

  妹妹不回答。姥姥把一碗下好的拉面放到桌子上说:“她嫌我给你留的菜少了。”

  才让坐到桌边说:“不少了,这么多。”

  说着在拉面里调了醋和油泼辣子,拿起筷子,夹了一些菜放到上面,麻利地拌了几下,吃起来。我看着有些吃惊:他使用筷子的样子跟姥爷一模一样,熟练得就像筷子长在指头上,比我强多了。梅朵也有些讶异:从来没见过一个藏族人会如此娴熟地面对汉餐。

  又是一个星期天,我正在校园里和梅朵商量要不要回家再吃一顿拉面,就见才让领着妹妹走进了师院附中的大门。我喊着“才让哥哥”跑了过去。梅朵追过来,从后面抱住我说:“我要先和才让哥哥说话。”

  然后超过我,一头撞到才让怀里。才让问:“你要说什么?”

  梅朵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才让说:“那你和洋洋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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