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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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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去西宁办事,有时会带上我,让我去看看想念我的姥爷姥姥和母亲,但我最希望看到的还是才让。每次这么想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替姥爷姥姥和母亲说一句:“没良心的。” 相比之下,才让就不是“没良心的”,他说他喜欢西宁,却又会止不住地思念草原的一切,包括阿爸和所有的亲人,也包括我。我觉得我思念他就像思念一座唯一的山,他思念我就像思念山的时候顺带想到了山脚下的一个小土堆,严重地不平衡,心里闷闷的。但一想到我有草原有梅朵,郁闷也就消散啦,心里嘴上就会止不住地唱起来:“金鞍子配的是骏马,草原配的是雪山,鲜花配的是姑娘,美丽配的是善良。” 但是现在,草原就要不属于我啦,我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它啦,就像大人们经常感叹的:我的命怎么这么不好啊?我知道我还会上很长时间的学,会越上越高,也会离草原越来越远。 父亲说:“你无病呻吟什么?好事情来了反而哭丧着脸,不想走也得走,以后还可以回来嘛。再说梅朵也要去,你留下来放空墙吗?” 嘻,我笑了。“放空墙”就是别人靠着你,你突然躲开。我经常给梅朵放空墙,梅朵也经常给我放空墙,我看她倒下或者她看我倒下,都会哈哈大笑。我遗憾地想:要是雪山、草原、牛粪火、酥油茶也能长出腿脚,像梅朵一样同我一起去西宁就太好啦。一想到梅朵还能跟我在一起,我又高兴起来。再说梅朵一直是高兴的,我凭什么不高兴? 我们班只有一个同学始终不高兴,那就是达娃。父亲说:“我说过多少次啦,你们要听我的话。” 达娃说:“老师啦,你说了那么多,我不知道听哪句话。” 父亲说:“还记得那次江洋和梅朵贪玩没做作业我发脾气的事吧?我说我发誓一定要把你们一个不落地送进中学。” “记得,你打了江洋,还拔出他的藏刀割破了你的胳膊。” “记得就好,小学毕业以后必须上中学,不然的话等于学没上。” 达娃委屈地说:“老师啦,这些道理你已经说过好多次啦。” “那是为什么?是你阿爸阿妈不同意?我去牧马场给他们说。” “不是啦,我是担心腿疼病犯了怎么办。” “这个好办,我们去一趟阿尼琼贡,再在曼巴跟前求些药,你带上。再说啦,西宁有大医院,你师母又是大夫,不怕的。” 但是达娃仍然不高兴。 父亲说:“你的风湿病已经半年没犯啦,这是眼镜曼巴的恩德,这次去你把靴子带上。” 一双牛皮靴面花氆氇靴筒的靴子是达娃自己做的,她假期回牧马场的家拿来了材料和工具,就在宿舍偷偷地做,做了半年才做好。父亲见了大吃一惊:你才多大一点就会做靴子啦?达娃说阿爸十二岁就会做靴子,我已经十五啦。她打算把靴子送给父亲。父亲说我看眼镜曼巴的靴子烂啦,你还是送给他吧,他给你看病给药,没收过一分钱的报酬。达娃说可我拿什么感谢老师呢? 父亲说老师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不用感谢。六年了,为了治好达娃的风湿病,父亲不知去了多少趟阿尼琼贡,起初是两个人骑着日尕,后来达娃大了,就让她骑着麦秀或者斯雄。每次去达娃都要给眼镜曼巴磕头。有一次曼巴说,给我磕头的必要没有,我是个用善心善行祈福的人,不给你看病,善心就没有啦,善行也喂掉老鹰啦,要磕就给你的老师磕,这个人,藏族娃娃的恩人是哩。但达娃从来不给父亲磕头,她知道老师需要的不是磕头,也不想把老师当成一个可以用磕头感谢的人。她不高兴的原因就是她必须听话,必须离开草原去西宁。草原有她留恋的一切,但最最留恋的是一个人——她的老师、我的父亲。 父亲带着达娃去阿尼琼贡的这天,遇到了藏羚羊的迁徙。每年这个季节,藏羚羊都会经过沁多草原,它们边走边吃着营养丰富的牧草,增加体膘,完成交配,由于猎物丰富,狼和豹子几乎不会骚扰它们。它们对骑马走来的两个人视而不见,只顾埋头吃草。一些藏野驴和马鹿伙在里面,显得更加安闲,它们集中在水分充足、地势较低的地方,贪婪地啃咬着丰富的野豌豆、肉苁蓉、锁阳、冬虫夏草、紫花苜蓿和狼尾巴草。父亲说:“其实藏羚羊是最最警觉的,它们不是不在乎我们,是因为它们知道头羊会负责大家的安危。” 达娃问:“哪个是头羊?” 父亲看了看,指着前面说:“草冈上仰头望着我们的那个就是,它一跑藏羚羊群就会跑,羚羊群一跑,藏野驴和马鹿就会跟着跑。” “可是头羊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跑呢?” “马鹿会告诉它,马鹿的嗅觉最灵敏,只要狼豹的味道随风飘来,它就会长鸣一声。” “老师啦,人家的头羊都会带着大家跑,你怎么就不能带着我们去西宁呢?” “我去了西宁谁来管学校?” “学校又不是你的。” “那什么是我的?” “学生才是你的。” 说完这话,达娃打马就跑,她跑向了头羊。头羊跳下了草冈,转眼之间整个藏羚羊群动荡起来,藏野驴和马鹿也跟着动荡起来。轰隆隆的声音冲天而起,烟尘弥散开来,达娃不见了。父亲策马追了过去。 父亲和达娃在路过的牧家帐房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到达阿尼琼贡。达娃给她的恩人眼镜曼巴献上了靴子。眼镜曼巴拿着靴子翻来覆去看着说:“牛皮鞣得这么细这么软,花氆氇选得这么艳这么绵,不是献给曼巴的吧?是女人献给男人的吧?” 父亲说:“曼巴啦,你想得太多啦,是你的烂靴子启发了达娃,达娃你说是不是?” 达娃不吭声。眼镜曼巴嘿嘿一笑,收了靴子,从身边的鹿皮药囊里拿了些内服外敷的药:“好好吃的要哩,你的病会好的。” 达娃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父亲也要磕头,眼镜曼巴赶紧站起来说:“你是教娃娃们识字的人,香萨主任都高看一眼,怎么能给我磕头?” 转身从案几上拿起一条哈达,挂在了父亲脖子上。父亲取下来,挂在了达娃脖子上。达娃起身过去,又把哈达挂在了雪山大地的祭坛上。 父亲和达娃离开眼镜曼巴,牵着日尕和麦秀,沿着向下盘旋的路朝阿尼琼贡外面走去,经过集体精舍时,一些彩色青稞落在了头上。他们仰头一看,只见官却嘉阿尼从高高的窗户里探出头来,笑呵呵地摇晃着一条哈达。父亲说:“阿尼啦,你好。” 官却嘉阿尼说:“听说沁多小学是第一啦,又要办沁多中学啦,达娃的腿病也好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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