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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姥爷说:“娃娃的病还没好利索,怎么能走掉?西医治不好,还有藏医,那个老藏医神着哩。”

  姥姥说:“才让要是走,你们就把洋洋送回来,我们身边不能没有孙娃子。”

  母亲说:“保险一点的话,让才让再住一年,一年要是不犯,那就可能好了,不再犯了。”

  大家都把眼光对准了桑杰,桑杰望着才让。才让说:“我想跟阿爸走,又不想丢下姥爷、姥姥、阿妈啦。”

  父亲说:“那就听大夫的,一年要是不犯,才让就转到沁多小学来。”

  桑杰信任地望着父亲,使劲点着头说:“噢——呀。”

  饭后,又点着蜡烛说话,听才让唱《卖报歌》:“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不等天明去卖报,一面走一面叫,今天的新闻真正好,七个铜板就买两份报。”

  父亲问:“你用藏语能不能唱?”

  才让说:“没唱过。”

  “你试试。”

  才让想了一会儿就唱起来,全部是藏语。父亲说:“这首歌索南和梅朵也会唱,唱的是唵嘛呢叭咪吽。”

  才让想都没想就唱起了“唵嘛呢叭咪吽”,唱到最后还加进去了几句“扎西德勒”,听得桑杰双手合十,眉开眼笑,像是听到了天上的仙音。父亲打了个哈欠说:“该睡了吧?”

  这天晚上,姥爷、桑杰、父亲和才让睡在了东厢房的大炕上,姥姥和母亲睡在了西厢房。桑杰自然是不脱皮袍不盖被子的。炕是用煤渣煨了的,桑杰热得受不了,半夜下来,枕着靴子睡在了堂屋的地上,这才有了很香很沉的呼噜。早晨起来,姥爷说:“尼玛也喜欢睡这个地方。”

  然后拿出一条毛毡铺上,“虽说心里不肯,只要你喜欢就行。”

  毛毡是姥爷为尼玛买的,很贵。

  姥爷说只有毛毡既能当褥子又能隔潮,尼玛住在家里又不是一天两天,我们睡炕,客人睡地,情理上说不过去。桑杰谢过姥爷,匆匆出了家门。姥爷知道他要去干什么,拿了几张裁好的废纸跟了出去。母亲没吃东西就走了,是去上班的。才让背上书包和水牌,攥了一把曲拉追了出去:“阿妈,阿妈……”

  似乎他对母亲肚子里的孩子比母亲自己还要操心。父亲洗了脸刷了牙,也没吃东西,拉着两匹马出了门。他先去阿尼玛卿州驻西宁办事处,把马寄放在马厩,掏出五角钱给了马倌,叮嘱他好生喂着,然后急急忙忙去了省政府。

  正是上班时间,很多人都在朝里走。父亲来到传达室的窗前,正在登记,就见李志强提着公文包从大门外走来,赶紧迎了上去:“今天的运气怎么这么好,不迟不早就把李秘书长挡在门口啦。”

  李志强说:“来了吗?我知道你有什么事,王石说过不止一回了,前天又打了电话。我这么想,要让省上下个文件改变角巴的阶级成分,这个批,那个审,麻烦得很,也没有先例,根本不可能。现在有个机会,省上正在给一些没有档案的干部建立档案,我争取一下,让州上把角巴算成未建档案的干部,建档表格是由县上填的,到时候‘家庭成分’一栏就按桑杰的成分填。”

  父亲双手握住李志强的手,一连说了八九个“谢谢啦”。李志强说:“我还要谢谢角巴,谢谢你呢。”

  又问起保育院和沁多小学的事,说:“保育院当然是临时的,饥荒过了还得撤回来。学校嘛,是百年大计,不能光靠你一个人,得有几个老师帮衬你。”

  “我到哪里找老师去?”

  “再想办法,你想我也想。”

  父亲高高兴兴回到家,和姥爷姥姥说了会儿话,就带着桑杰出去了。在两百万平方公里的青藏高原,只有两座城市——拉萨和西宁,他得让桑杰好好看看西宁是什么样子的。他们先去了最繁华的西门口,看到只有两三家商店开着,便又走过西大街,来到了大十字,参观了形成十字的邮局、新华书店、百货公司和民族事务委员会。父亲不停地讲解,桑杰不断地点头,却还是没弄明白为什么要有这些设施。他揣了几个钱,想请桑杰吃碗城里的拉面,桑杰死活不肯进饭馆,他说:“到家里啦,怎么可以在外头吃饭,要吃就跟家里人一起吃。”

  两个人往回走去,到家已是傍晚,又渴又饿又累,喝了清茶,正想吃点什么,母亲回来了。她下班后,去一个病人家用一件衣服换了一茶缸豌豆。晚上,全家人煮了半锅肉汤豌豆,又放了点酥油,稀里哗啦吃起来。父亲问:“西宁好不好?”

  桑杰嘿嘿笑着,没有回答。

  又住了两天,父亲和桑杰就要回去了。母亲说她的预产期还有两个多月,到时候不知道父亲能不能回来。父亲说一定回来。桑杰向所有人说着“扎西德勒”,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他的心满意足一是见到了才让,才让不仅能听会说了,还会活蹦乱跳地上学放学,他虽然是公社主任,仍然觉得去学校读书跟去阿尼琼贡学经祈福差不多,神圣而机密,央金、梅朵和才让都在上学,一个家里有三个人上学,带来的吉祥是别的牧家没有的。二是终于在各种对比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城里没有草原好,房子没有帐房好。先是待着透不过气来,再是睡觉老是梦回草原,才离开几天就想得不成了。尤其想不通的是,这么多人居然会心安理得地聚集在一个地方,没有青稞,没有牧草,没有牲畜,聚在一起干什么?他觉得城里人太可怜,不光食物不好,穿戴也不好,几乎没有穿皮货的。

  全家人把父亲和桑杰送出了小巷。姥爷又带着才让送他们去了办事处,看着他们骑上了马,还想把他们送到城门外。桑杰拦住不让送:“好好上学的要哩,快回去,耽误了上学老师会惩罚,阿尼琼贡就是这个样子的。”

  才让说:“今天是星期天,老师也休息。”

  他恋恋不舍,执意要送。终于分手了,桑杰打马而去,走得很快,他不想让姥爷和才让站在城门口久久瞩望。父亲追了上去。桑杰问:“星期天是什么?”

  “就是休息的一天。”

  “牧人怎么没有星期天?”

  “因为牲畜没有星期天。”

  “为什么牲畜没有星期天?”

  一年过去了,才让果然没有犯病。又过了几个月,学校放暑假的时候,父亲来到了西宁。他是放心不下回家来看看的,毕竟又有了一个女孩,母亲的身体却因为营养不良和工作太忙而每况愈下。他自然要带些食物来,对饥馑年代的人,食物就是良药。牧人们常说,不怕乏,就怕灶上没有酥油茶。就要返回草原时,父亲说:“才让,跟我走吧。”

  才让说:“噢呀。”

  他因为聪明,连跳两级,已经是四年级学生了。上路这天,姥姥拿出了他的皮袍和靴子,他看了看说:“我还是穿衣服裤子吧。”

  父亲说:“随你。”

  家里人照例把他们送到了小巷口。才让抱着妹妹不放,每天放学回家,都是他抱着她,跟她玩,哄她睡,已经习惯了。而妹妹对哥哥的依赖,也仅次于可以喂奶的母亲。这让姥爷姥姥很吃惊,也有点嫉妒,常常会半真半假地说:“我们不好吗?就才让好吗?你到世上就是来找才让的吗?”

  她蹬着腿,咿咿呀呀地回答。不得不走时,才让把妹妹还给了母亲,然后抱住了母亲,母亲的眼泪闪闪烁烁的,又抱住了姥爷,姥爷的眼泪啪嗒啪嗒的,最后抱住了姥姥,姥姥的眼泪哗啦哗啦的。不得不走了,父亲要扶才让上马。母亲突然问了一个谁也不敢碰触的问题:“才让还回来吗?”

  父亲摇摇头:“不知道。”

  姥爷说:“才让,你跟你阿爸商量,是你回来还是洋洋回来?”

  姥姥则不由分说地摆摆手:“才让,你回来,你和洋洋都回来。”

  才让说:“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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