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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父亲骑着日尕,用最快的速度连夜去了阿尼琼贡。半夜到达,没有去南厢房打扰王石,而是去值夜人那里打听官却嘉阿尼睡在哪里,然后来到多个阿卡合住一起的集体精舍,从地毡上叫醒了他。几分钟后,他们出现在精舍和祭坛之间的甬道上。官却嘉阿尼打着哈欠说:“白天念了一天经,瞌睡得很,明天去不行吗?”

  父亲说:“你是个顶顶好的人我才来找你的,最好现在就走。”

  “走就走,公家人的话我敢不听?”

  他把提在手里的一双烂靴子穿在脚上,踢踏踢踏朝前走去。父亲问:“你的马呢?”

  官却嘉阿尼嘿嘿一笑:“我以为你忘了那匹马,不敢骑,骑了害怕你想起来要回去。”

  “我没忘,但也不想要回去。以后你不要再给人说是我当副县长时借给你的,万一现在的县长要你还回去呢?”

  官却嘉阿尼“噢呀”着,去马厩牵来了马。两个人朝着保育院奔驰而去。

  早晨的阳光以最新鲜的锋芒穿透了草原大地。风是忽东忽西的,清凉中带着刺骨的尖锐。朦胧的群山在左边,清晰的旷野在右边。勤劳的不惧严寒的鹰潇洒地盘旋着,连带着整个天空都潇洒起来。没有人烟的寂寞里,飘带似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保育院的姿影,看着就温暖美好的两顶大帐房就像坚实而古老的堡垒。

  父亲和官却嘉阿尼驰马过去,停在姜毛的小小帐房前,没见到姜毛,就下马走进了牛粪墙。姜毛正从一顶大帐房出来,提着一只盛奶的木桶,朝拴着牦母牛的墙角走去。一些孩子跟着她,她边走边说,说的是一个神话:“山神的女儿就从山上下来啦,到处寻找年轻的猎人。有一天她来到沁多河边……”

  转脸看到了父亲,赶紧拐了过来。

  父亲迎上去说:“孩子们的奶奶啦,明天就是新年啦,扎西德勒。”

  姜毛满脸都是笑,也用“扎西德勒”回应着。官却嘉阿尼说:“你这个奶奶,太幸运太吉祥,被公家人惦记着,还要我来给你祈福。你说说,需要什么福?”

  姜毛说:“一保平安无灾,二保财富多多,三保子孙不断。”

  “这样的经我去年念过,念一次保十年,今年要给你念一本新经哩。”

  “噢呀噢呀,尊贵的官却嘉阿尼,那就快念吧。”

  “我念的是奶奶回家过年经。”

  “有这样的经?没听说过呗。”

  “有哩有哩。”

  然后便抑扬顿挫地念起了“唵嘛呢叭咪吽”,念了一会儿说,“好啦,你现在该走啦。”

  父亲说:“尼玛回来啦,今天就要走,你现在回去不知道能不能碰上。他说角巴啦好着哩,也快回来啦。这些日子奶奶辛苦啦,得回家好好过个新年啦。”

  姜毛扭头看看跟过来的孩子说:“我怎么能回去?这些羊羔牛犊离不了我。”

  父亲说:“我把官却嘉阿尼请来啦,由他守在这里,你就放心去吧,过了十五再来。”

  官却嘉阿尼拍着胸脯说:“去吧,去吧,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在这里,只能比你好,不能比你坏。”

  姜毛说:“可是官却嘉阿尼啦,守在保育院光盘腿坐着是不行的,火灭了孩子们要受冻,不做饭孩子们要挨饿。保育院虽说有老师,但他们不会挤奶,不会放牛,也不会背水。还有狼,昨天晚上我又听到狼嗥啦,当周不吭声,我知道它想悄悄的,等狼来了一口咬死,但要是狼来得太多呢?要是孩子们跑出去呢?”

  官却嘉阿尼满不在乎地说:“我有力气,放牛背水不算什么,我还有法力,只有狼怕我的,没有我怕狼的。”

  父亲说:“奶奶啦,角巴还在西宁,你要是不回家,过新年家里就没有长辈啦,后辈们就高兴不起来啦。”

  官却嘉阿尼说:“没有长辈的新年不吉祥,赶紧回去吧。”

  两个人说服着,这时来了梁辉院长,也说姜毛应该回家,好好休息几天。

  姜毛这才把手里的木桶交给了官却嘉,又把所有要干的活和狼再次絮叨了一遍,朝自己的小小帐房走去,突然意识到小小帐房里也没什么可牵挂的,就又拐向了牛粪墙边自己的马——那匹灰色的老骒马。校长说:“大家送送奶奶。”

  孩子们跟着她走到了牛粪墙外面。姜毛停下说:“我说不要走出牛粪墙,你们怎么走出来啦?进去,快进去。”

  孩子们赶快退回到墙内。校长说:“给奶奶唱首歌。”

  孩子们便唱起来,开始是有人唱这个,有人唱那个,渐渐就统一了,是一首姜毛教给他们的《斗狼歌》:

  灰狼来了干什么?灰狼来了拿石头;
  黄狼来了干什么?黄狼来了拿木头;
  白狼来了干什么?白狼来了拿斧头;
  土狼来了干什么?土狼来了告诉甲木萨(文成公主),
  告诉甲木萨干什么?

  把灰狼、黄狼、白狼、土狼赶出草原去。

  父亲陪伴着姜毛,一路上跟她拉着家常,一直送她到家。尼玛已经走了,她遗憾得愣了半天才说话,一说话就笑了。新年就要到啦,全家人包括梅朵黑都在欢迎姜毛归来,人人说着扎西德勒,喜庆啊。

  2

  父亲一回到学校,就开始给牧马场来的五个学生补课,留在学校的孤儿没事干,父亲便给他们开小灶,讲新的内容,又骑着日尕抱着达娃去了两趟阿尼琼贡,拿回一些内服外敷的草药给她熬煮。日子很快过去了。就要开学的时候,桑杰把我和梅朵、洛洛和央金送回了学校,告诉父亲:“角巴和尼玛昨天回来啦。”

  “角巴啦怎么样?”

  “好得很,骑马走路都跟从前是一个样子的。”

  “太好啦,我得去看看他。”

  桑杰说:“也得让姜毛阿妈回去一趟。”

  父亲叮嘱洛洛和央金管好学校,自己和桑杰骑马朝保育院走去。远远看到官却嘉阿尼正在把保育院的几头牦母牛朝枯草茂密的低洼处赶去,父亲便吃惊地“咦”了一声。官却嘉阿尼也看到了父亲和桑杰,大步走来。

  桑杰赶紧下马,躬腰敬礼。官却嘉板着面孔,怨气冲天地说:“强巴校长啦,公家人啦,说话是要算数的,不是说好十五过了就换我回去吗?怎么还不来换?孩子们把我拴在这里,我连马都不如啦。马还能站着睡觉,我连站的时间都没有。我累啦,一有空就想躺下,一躺下就睡着啦,什么牵挂也没有啦,我成了一个不会祈福的阿尼,香萨主任知道了会怎么说?他会说快快快,脱下这身善心人的衣裳放牛去。”

  父亲跳下马说:“是你喜欢保育院不愿意离开了吧?”

  “我虽然喜欢这里,但不喜欢太累,只要公家人发话,我现在就走。”

  “你别走,孩子们的姜毛奶奶呢?”

  官却嘉一脸懵懂:“我问的也是,姜毛奶奶呢?怎么还不来?”

  父亲看看桑杰。

  桑杰说:“来了呀,我家的姜毛阿妈初四就来啦,她说官却嘉阿尼再有法力也是男人,挤奶、背水、做饭我不放心。”

  父亲愣怔着:“桑杰啦,你不是一个开玩笑的人。”

  桑杰说:“噢呀,我不开玩笑。”

  父亲说:“官却嘉阿尼啦,你可不能胡说八道,快说姜毛奶奶在哪里。”

  官却嘉说:“雪山大地在上,我要是见过姜毛奶奶,舌头今天就烂掉。”

  父亲惊叫一声:“啊啧啧。”

  官却嘉问:“怎么啦,怎么啦?”

  父亲问桑杰:“她是一个人来的吗?”

  桑杰朝天喊一声:“阿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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