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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第四章 回家

  不知道说了多少扎西德勒,
  就像从来没数过爱的念头,
  水说超过了我们的浪朵,
  鹰说超过了我们的羽花。

  1

  父亲一走,梅朵就摸摸我流脓的耳朵说:“我要回家取你的帽子。”

  我说:“阿爸说啦,你一个女孩不能去。”

  “那你跟我一起去。”

  “怎么去?”

  “骑马去。”

  “噢呀。”

  我高兴得跳起来。我对骑马已经上瘾,只要能去旷野里奔驰,就什么也不顾啦。我们按照约定的时间早早起来,给麦秀鞴了鞍鞯,就悄然出发了,看见我们的只有梅朵红和学校的牲畜。梅朵红粗声大气地朝我们吼了一声,像是在代替父亲发声:回来。我们打马跑起来,很快到了看不见学校的地方。我说:“尿憋啦,快停下。”

  下来撒尿时,梅朵说:“你不要对着太阳,太阳不高兴啦。”

  “你怎么知道?”

  “太阳躲到了云背后你没看见吗?”

  梅朵又指了指无声地飞过头顶的一只鹰,“鹰说转过去转过去。”

  我赶紧转身,却是对着梅朵的。

  梅朵好奇地看着我。我想躲开却已经憋不住啦,朝天撒出一条很长的弧线。完了再走,看到金光斜射而来,太阳在雪峰之上慢慢地滚动,高的矮的雪山手拉着手,排成一支半圆的队伍,一会儿走来一会儿退去,突然又高高升起,随着太阳插到了天上。云在地上走,走着走着就散了,是被马群冲散的。那么多马,我数着,没数几下就乱了,流水一样的马群,大河阔海一样的马群,怎么能数得清呢?好比我从来数不清沁多河的浪花。我说:“谁的马这么多?”

  梅朵说:“阿尼神的马。”

  “阿尼神是谁?”

  “一个胡子长长的山神,它有数不清的野马、野牛、野羊。”

  “你怎么知道?”

  “角巴爷爷说的。”

  “角巴爷爷怎么知道?”

  “角巴爷爷的爷爷说的。”

  从山那边走来的马群突然改变方向跟在了我们后面。梅朵说:“让它们跑吧?”

  我说:“你告诉它们。”

  梅朵就尖叫一声,挥鞭驱赶着麦秀跑起来。

  野马群跟上了,好像阿尼神一鞭子打在了所有马的身上,它们的奔跑几乎同时开始,尘土弥天而起,轰隆隆的声音滚过地面,感觉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奇怪的是,它们尽管跑得比麦秀快,却绝不超过我们,眼看要超过时就会集体停下,等一会儿再跑。就这样我们跑了差不多一顿饭的工夫,野马群突然不跟了,改变方向朝雪山跑去。我们停下,望着它们。梅朵说:“阿尼神叫它们回去啦。”

  “你怎么知道?”

  我总觉得奇怪,梅朵比我小,却知道那么多事,马对马说话,鹰对人说话,神对马说话,她都知道。难道我在草原牧区不仅要学会藏语,还要学会马语、鹰语、神语?那就太难啦,关键是我听不到马、鹰、神说话,我的耳朵太不灵啦。突然想到了才让的聋哑,心说我不会是半个聋哑人吧?梅朵唱起来:

  谁能告诉我天底下什么最白?
  是哈达白云朵白还是雪山白?
  谁能告诉我人世间什么最亲?
  是家人亲朋友亲还是姑娘亲?

  我们继续往前走,一座长得像大哈熊的雪山突然从地底下冒了出来,渐渐近了,都能呼吸到冰凉而新鲜的雪的气息了,地面上也有了一层薄薄的雪粉,风硬了很多,也尖锐起来,扫在脸上就像鞭鞘掠过。梅朵说绕过雪山就能看见一条河,往河的下游走,就是她家的驻牧地。可是大哈熊一样的雪山怎么就绕不过去呢?我们从熊头往熊尾走,都走到中午了还是熊头。梅朵说:“麦秀啦,你走得太慢啦。”

  我看着麦秀不时地低头撕一口牧草边嚼边走,突然反手摸了摸梅朵的肚子:“是你咕咕叫还是我咕咕叫?”

  我们饿了,这才想起出来时什么吃的也没带。我蔫头耷脑的,看着积雪越来越多的前面,沮丧地说:“你们家怎么这么远?”

  梅朵满不在乎地说:“走到天黑就到啦。”

  于是我开始期待天黑,似乎目的地是黑夜送来的,不是我们走到的。

  下午,我看到梅朵也有些无精打采,突然就有些担忧:要是连黑夜都不来了呢?因为路是漫无边际的,白昼似乎也是漫无边际的。我说:“我们回去吧?”

  梅朵说:“出来了就不能回,回去的路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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