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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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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运送孩子们的两辆卡车配备了四个司机,中途没有停留,司机轮换着连夜开,第二天傍晚到达了房子摞房子的阿尼琼贡。县委书记王石和几个穿着绛色长袍的阿卡在大殿堂前的平场上招待大家吃饭。我看到不远处的厨房里有一个黑漆明亮的大铁锅,大得超过了半间房子,煮肉的香气和白色的气雾从那里弥漫而来。保育院的孩子们集体自动转身,齐齐地望过去,大口大口吞咽着口水。 阿卡们用一个大铜瓢把肉汤舀到木桶里,提到平场上,一一盛到大家的碗里,每盛满一个碗,都要说一声“扎西德勒”。我们顾不上冷烫,端起来就喝,漂了一层亮油的肉汤对一群饥饿的孩子意味着什么,我简直无法形容。但肉汤还不是主要的,就在我们以为晚饭已经结束时,忽见几个阿卡鱼贯而来,每人手里端着一个牛皮的托盘,上面是摞起来的热腾腾的牛羊肉。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可以吃的牛肉羊肉,也从来没有敞开肚皮吃过这么肥的牛肉羊肉。我相信所有人都跟我一样把今天吃到的牛肉羊肉当作了最美好的记忆,以至于过去了很长时间我都觉得世界上最好的地方是阿尼琼贡,最美的食物就是阿尼琼贡的牛肉羊肉。包括保育院的梁辉院长和几个老师,所有人都开始狼吞虎咽,转眼吃完了牛皮托盘上的牛肉羊肉,转眼又来了牛肉羊肉。 饥荒了许多时日,突然用牛肉羊肉吃饱吃撑吃得饱嗝连天的经历,让大家对草原对藏族人充满了感激,冬天不冷啦,路途不远啦,力气又有啦,生活又美好啦。而我,更有一层得意在心头:我早就是藏族人的亲戚啦。我给同伴们说:我阿爸就在沁多县上班,我有个藏族哥哥叫才让,还有个藏族爷爷叫角巴,角巴的儿子叫尼玛,他是我的叔叔。还拿出才让送给我的小藏刀给他们看。孩子们望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奇和羡慕,就像刚才望着肥嘟嘟的牛肉羊肉。吃饱了又喝汤,是一种混合着草药味的苦甜汤。提着铜壶突然出现的眼镜曼巴说:“这些面黄肌瘦的孩子一下子吃了这么多的肉,浮不住的,不跑肚才怪哩,快喝,喝了就没事啦。” 他逼迫我们喝。 有几个实在饱得喝不下去,偷偷泼到了地上。晚上,我们住进了一个很大的房间,睡在一排排整齐的木榻和卡垫上。一觉醒来,又要上路时,那几个泼了苦甜汤的孩子都开始拉肚子。又是眼镜曼巴提着一壶苦甜汤走来:“喝,喝。” 再也没有大意的,大家都喝起来。卡车又走了一天,经过县城时在县委食堂吃了午饭:一人一碗加了肉末的杂和面拌汤。继续赶路,天黑前到达了扎着两顶大帐房的保育院,父亲和桑杰等候在牛粪院墙的外面。孩子们纷纷下车。我跑向父亲,父亲高高地将我举起。那一刻我的骄傲是全世界所有人都没有的,好像因为有了我的父亲才有了草原,有了我们这么多人可以吃饱肚子的幸福美满。 保育院的梁辉院长和几个老师来到父亲跟前。父亲说:“本来应该是为保育院几乎付出了生命的角巴德吉站在这里欢迎大家,现在只好由我们代替啦。他的事以后慢慢说,现在最主要的是住下,草原保育院从今天开始,成立啦。条件是差一些,我们慢慢会改善,相信会越来越好,你说呢,桑杰?” 桑杰说:“噢呀,噢呀,草原上的牛羊多多的有,碉堡仓里的冻肉已经满啦,想吃多少取多少。牛粪成墙,羊粪满仓,帐房里烧热些的要哩。啊啧啧,这么多的孩子。” 他的眼光在孩子堆里搜寻来搜寻去。梁辉院长带着老师们站成一排,鞠着躬说:“大恩不言谢,但我们还能说什么呢?多谢了。” 父亲说:“草原上住这样的大帐房是最好的,不知道你们习惯不习惯,要是实在住不惯,将来以后还可以换,你说呢,桑杰?” 桑杰说:“噢呀,噢呀,我不是‘将来以后’我不知道。” 院长说:“承蒙关照,把保育院搬到草原来,主要是吃肚子的,住什么无所谓。” 接着便是入住。孩子们分成两半,排着队走进了两顶大帐房,进去后才感觉到,里面挺宽敞,除了孩子们和老师睡觉的区域,还有吃饭和玩的地方,而且暖融融的,牛粪火正旺,炉灶上坐着大铜壶,飘荡着酥油茶的香味。地上放着一口大铁锅,肉已经煮好,汤还在冒气。一九六〇年的人们,想不出除了草原保育院,天堂还会是什么样子。 保育院牛粪墙的外面,还有一顶小小的帐房,是今天才扎起来的,用的是搭建大帐房时剩下的几块牛毛褐子,还不够,桑杰又从自家的帐房上撤下了两块。小小帐房是角巴的妻子姜毛的住处。父亲临时想起来:保育院的院长老师都是汉族人,不知道牛粪火白天怎么烧,晚上怎么埋,也不一定会取肉煮肉,更重要的是挤奶和背水,哪个会呢?背水靠的是一根绳子和一个木桶,没有力量和技巧是背不来的。他给桑杰说,要他从公社派一个人来。桑杰觉得不好派别人,就派了自己的妻子卓玛。姜毛说:“卓玛怀上孩子啦,还是我去吧。” 桑杰说:“你把家里最好的马骑上,再把当周也带上。” “骑最好的马干什么,我就骑我的灰骒马。” 这会儿,父亲拉着我的手,正和桑杰一起朝小小帐房走去。 桑杰对没见到才让非常不安。父亲给他念母亲让我带来的信,又安慰他:“才让的聋哑都会治好,还有什么病治不好的?很快就会好起来,你什么也不用想,多念几声祈福真言就可以啦。” 桑杰“噢呀噢呀”地答应着,眼泪哗啦啦的,毕竟才让离家已经很长时间了。父亲说:“你要是不放心,抽个不忙的时间,我带你去西宁,看看才让。” 桑杰忽地扬起头,用手掌抹着眼泪说:“沁多草原最高的山我上不去,望不见西宁在哪里,只好去一趟啦。” 父亲说:“等角巴伤好回来,我们就去。” 说着话,我们来到小小帐房前,看到姜毛正要去河边背水,桑杰赶紧过去说:“阿妈啦,招了女婿和娶了儿媳是一个样子的,还是我去背水吧。” 姜毛说:“角巴和尼玛都不在家,你这个顶门立户的男人怎么能干女人的活?快快回家去,再不要来这里啦。” 桑杰正要走,姜毛又说:“天就要黑啦,你把当周拴到大帐房门口去。” 桑杰解下当周的粗铁链,牵起来走进了牛粪墙。父亲知道,这是为了让当周熟悉孩子们,并让它明白它来这里是守护保育院,过几天铁链子就可以拿掉,它会自由巡视,也会允许孩子们亲近它。但当周对我是例外的,刚一见面就冲我摇了摇尾巴。我惧怕地望着它。父亲说:“它知道你是我儿子,不信你摸摸它,它不会咬你的。” 我跑过去摸了摸它的大耳朵,它友好地歪歪头,在我腿上蹭了一下。我在保育院吃了晚饭,就跟着父亲骑着日尕走向了沁多小学。一路上父亲问姥爷问姥姥问母亲,问得最多的是才让。我意识到父亲其实很担心才让的病,总觉得多灾多难的才让太可怜啦,万一有个闪失怎么给桑杰交代? 来到沁多小学,父亲说既然我是学生,吃住就应该在学生宿舍,而不是跟他在一起。所以第一天晚上我是跟洛洛一起睡的,盖的也不是被子,是父亲的皮大衣。我看到所有学生都是裹着皮袍睡觉的,便想起了才让的皮袍,心说我要是也有一件皮袍该多好。第二天我给父亲说起,父亲说皮袍没有买的,只能量身定做,做一件皮袍不容易,先得积攒羊皮,大人的藏袍得七八张大羊皮,小孩的也得五六张,攒够了还得鞣好,还得织氆氇,还得捻毛线,氆氇是做面子的,毛线是缝皮袍的。一个人什么也不做,一个月才能缝好一件上等皮袍。大部分牧人一辈子就只有两件皮袍,一件是小时候的,一件是成人以后的。 说到这里,父亲一脸严肃:“你看我,来到草原快十年啦,从来没有奢望过有一件皮袍,夏天制服,冬天棉袄皮大衣,都是你姥姥做的。你不要再提皮袍的事啦,给谁也不要提。这里的藏族人好得很,你一提,他就会把自己身上的脱下来让给你。要是他们提起来,你就说我穿不惯皮袍。我一直也是这样说的。” 然而我并没有机会表示拒绝,仅仅过了半个月,一件簇新的皮袍就来到了我面前。是卓玛和旺姆为我缝制的,送来皮袍的却是索南。自从角巴和尼玛去了西宁,索南就离开学校放牧去了,他家有两群牲畜,桑杰放一群,尼玛放一群,尼玛走后本可以混群,桑杰说我的一群产冬羔,尼玛的一群产春羔,冬羔很快就要产啦,不能远牧,混到一起的话近处的草场不够吃。 索南赶着牲畜骑着马,送皮袍的同时也想看看我。“这个就是洋洋吗?怎么这么瘦?我是索南,才让的哥哥,自然也是你的哥哥。” 他说着捏捏我的胳膊,“你冻不?” “不冻。” “清鼻拉得两拃长,还说不冻。快快快,穿上,草原上活着的都得穿皮袍,狼穿狼皮袍,豹穿豹皮袍,熊穿熊皮袍,人穿绵羊的皮袍,不穿皮袍冻死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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