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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所有人见了父亲都问好。父亲顾不上客气,丢开日尕,直接进了大帐房,看里面只有桑杰和卓玛,赶紧出来,问门边的大藏獒当周:“角巴呢?”

  当周不理他。央金跑过来说:“强巴叔叔啦,阿爸让你过去。”

  原来角巴就在席地而坐的人群里。父亲大步过去,夺过角巴手里的酒碗,灌到自己嘴里说:“角巴啦,不要再喝啦,赶快跟我走,事急啦,急啦。”

  “酒还没喝够,跟你去干什么?”

  父亲拉他到一边,拿出桑杰的任命书,说起对他的撤换:“你看,你的女婿当主任,跟你当主任是一个样子的,反正都是角巴家当主任。”

  又说起进京的瘟牛肉,说起要带他去西宁面见副秘书长澄清事实。角巴呆愣着,突然推了父亲一把,好像不幸是父亲带给他的:“我怎么了嘛?是该交的牲畜没交?是欠了公家的皮张和奶子没给?还是该恭敬的人忘了恭敬?”

  说着,委屈得哭了,呜呜呜的,又说,“我,沁多草原的角巴德吉,就算冤枉死,也要死在草原,我去西宁干什么?”

  父亲还是劝,角巴还是哭,还是不去。除了去放牧的索南和梅朵黑,角巴的妻子姜毛、新郎桑杰、新娘卓玛、梅朵、央金、尼玛、旺姆、普赤,甚至梅朵红和当周——角巴家的人和藏獒都围了过来。父亲焦急得踱着步子:这可怎么办?看看天色,已经不早啦,州上的人说不定就要到啦,他们是来带人的,一定开着州上唯一的吉普车,要走还得快啊。官却嘉阿尼也凑了过来,像劝导孩子那样说:“角巴啦,听话。”

  角巴说:“我就是个听话的人嘛,越听话人家越看着不顺眼。”

  父亲突然挥挥手:“不想去就算啦,喝酒吧,喝得躺倒起不来,所有的坏事情就没有啦。快快快,多多的酒拿来。”

  他想尽快把角巴灌醉,一再地满上,一再地劝酒。但草原上的青稞酒属于米酒,父亲叫它“藏家醪糟”,度数低,谁知道喝多少才能醉啊?

  父亲不时地起身眺望远方,看吉普车来了没有,然后便是一阵吆喝:“喝啊喝啊。”

  甚至他都抱起了酒桶,凑到角巴嘴边:“有本事你把这半桶都喝了。”

  角巴张大嘴,任由父亲朝里灌,一副借酒浇愁、一醉方休的样子。终于醉了,躺倒在草地上再也不说话了。父亲说:“走,赶快走。桑杰,尼玛,帮帮忙,把角巴扶上马背。”

  桑杰和尼玛不动,所有人都不动。

  父亲用《卖报歌》的音调唱起了“唵嘛呢叭咪吽”,然后指着天说:“雪山大地在上,我如果不是为了角巴好,就让灾难降临到我前去的路上。”

  官却嘉阿尼说:“快快快,又不是石头听不懂话,公家人都赌咒发誓啦。”

  他过去拉来了日尕。桑杰一看官却嘉阿尼都在帮忙,拽了尼玛一把。两个人把角巴扶上了马背。父亲骑上去抱住角巴,又让桑杰把角巴的枣红马拉来,连在了日尕的鞍鞯上。出发了。父亲一连给了日尕三鞭子,日尕从来没有被如此鞭策过,四蹄扬起的同时,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地平线上,一辆吉普车飞驰而来,跟父亲和角巴擦肩而过。

  3

  父亲失策了,他虽然想到才让副州长也许会追到西宁,却没想到会追到家里来。不,不是追,是堵。当他和角巴拉马走过街道,来到我家的巷口时,吉普车早就守候在那里。才让副州长从车里下来,冷峻地望着父亲说:“你想干什么?连我的话都不听啦?”

  又对角巴说,“跑得快呗,还想往哪里跑?”

  角巴一声不吭,求救似的望着父亲。父亲茫然无措,心说才让副州长亲自来追,可见他寻找替罪羊的心情多么急迫,非要栽赃的话谁能挡得住?父亲从角巴手里接过缰绳说:“你先跟他去吧。”

  角巴乞求道:“强巴县长啦,你可不能不管我。”

  父亲说:“我是撒手不管的人吗?”

  角巴跟着才让副州长上了车,泪汪汪的。父亲追上去问:“你们要去哪里?”

  才让副州长不回答。车走了。父亲目送着吉普车直到消失,然后拉着两匹马走过小巷进了院子。

  两匹大马来到四合院里的情形我只能想象:西房北房东房的大人小孩走出来围观,问候着父亲,父亲也问候着他们。免不了有小孩要骑马,父亲抱上去再抱下来。姥爷姥姥呵呵笑着。父亲提着一小布袋糌粑进了家门,那是离开草原的路上角巴从一顶帐房要来的。正是下午,母亲还没下班,我和才让去河滩放羊了。父亲和姥爷姥姥说了会儿话,就拉着两匹马匆匆而去。他先去了省政府,在大门前的行道树上拴了马,去传达室给办公厅打电话,说要见副秘书长李志强。对方说李秘书长下乡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

  这可怎么办?又来到阿尼玛卿州驻西宁办事处,这里有马厩和草料,是寄放马匹的最好去处。

  父亲交了草料费,又给了马倌两角钱,叮嘱他好生看护。马倌是个汉族人,捋着日尕的鬃毛说:“一马一对待,一看你这两匹马,就知道一点都不能马虎。”

  晚上父亲回到家,不停地摸着我和才让说:“怎么都这么瘦啊?才让比在草原上瘦多啦,肋巴骨都出来啦。”

  晚饭吃的是糌粑糊糊,一人半碗。父亲问:“我要是不带点糌粑回来,你们晚上吃什么?”

  母亲说:“前天医院给每个大夫发了两棵大头菜,家里还有蔓菁,晚上就是大头菜蔓菁汤。”

  父亲黯然不语,半晌才说:“日子都快过不下去啦,你们还养着两只羊,为什么不宰了吃掉?”

  大家都看着才让。才让知道说什么,想摇头却连身子都摇起来。父亲说:“我还觉得县政府食堂吃得不好,现在看来,比你们好多啦。”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洗了把脸就出去了。他再次来到省政府,直接去了办公厅,打听副秘书长李志强去哪里下乡啦。人家说是青海湖边的天峻县。他看了看墙上的地图,估计离西宁有两百多公里,立刻回家,说要外出几天,然后直奔阿尼玛卿州驻西宁办事处。他从马厩牵出日尕,拿出工作证和钱,在食堂说破嘴皮买了一斤糌粑二两酥油,骑着日尕朝西出城去了。他连夜赶路,第二天中午便来到天峻县政府。那里的人又指给他李志强下乡的公社,他奔驰而去。

  李志强吃惊父亲会跑来这里找他:“就走了一天一夜?什么马?跟汽车差不多嘛,你就不会在西宁等着?”

  他看了王石的信,又听父亲详细说了内运牛羊肉里混进瘟牛肉的过程,说:“我明天回省上,回去就给阿尼玛卿州打电话。”

  父亲在天峻县住了一宿,第二天看着李志强的吉普车上路后,才打马踏上归程。回到西宁是翌日下午,他直接去了省政府,李志强的车居然也是刚刚到达。“看来我得学会骑马,路不好,车也不好,这个时候到就已经不错了。”

  李志强说着,带父亲去了他的办公室,立刻拨通了阿尼玛卿州。他先给州长说,州长便叫来才让副州长解释清楚。才让副州长陈述了抓角巴的理由:一是可以认定他是故意破坏,二是省上催得紧,不得不这样。李志强气愤地说:“办公厅的文件也只是说严加追查,找到原因,没有说直接抓人,你们神经过敏什么?把人放了,需要抓的时候再抓。”

  才让副州长说:“人已经交给省公安厅了。”

  “啊?你可真是快刀斩乱麻。”

  原来才让副州长带走角巴后,连夜在车上审讯,第二天就带着材料去了公安厅。李志强又打电话跟公安厅联系,完了对父亲说:“麻烦了,角巴德吉自己都承认了。”

  父亲急得捶捶胸脯:“这个角巴,没有的事怎么能往自己身上揽?他不知道后果很严重吗?”

  “恐怕连你也不知道。”

  “那怎么办?秘书长得想个办法。”

  又说起角巴德吉的历史。李志强说:“这件事要办好,办不好会伤了角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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