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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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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秋天,一个冷雨霏霏的日子,县委书记王石从西宁回来了。他带来一个好消息,是母亲写给父亲的一封信:带才让去了一趟兰州,找过了所有管用的医生,终于有了诊断结果,才让的耳聋是后天刺激导致的中耳发炎,鼓膜肿大和外耳道闭锁,可以通过药物控制或手术治疗,不会说话是因为听力障碍让他失去了模仿和学习语言的能力,孩子还小,有自我矫正的优势,治好耳聋,也许慢慢就会说话了。目前的治疗还是吃药,时间会长些,至少半年,或者一年。父亲当天就给母亲回了信:无论多长时间,治好为原则。 王石还带来一个坏消息:沁多县的牛羊肉运到西宁后在一部分肉中检测出了牛瘟病毒,省上责令阿尼玛卿州追查。他匆匆回来,就是想知道原因:到底怎么回事?父亲说了,说得很详细。王石说:“照你的说法,是才让副州长把事情搞坏了?那还追查什么?他自己给省上说清楚去。现在还不知道后果,严重的话是要法办的。” 父亲又说起才让副州长执意要撤换角巴的事。王石沉吟着:“撤有撤的道理,不撤有不撤的道理,哪个道理是大道理呢?我得去州上和才让副州长商量一下,商量不通,再找州长找州委书记。” 但王石没来得及去州上,就病得骑不动马了,还是高原反应:头痛恶心,浑身乏力,一天到晚昏昏沉沉,好像睡不着,又好像睡不醒。父亲说:“那还是回西宁住院吧,继续打针吃药。” 王石说:“回西宁是好一点,但不是吃药打针的缘故,是氧气多了。沁多海拔多少,现在还不知道,反正它是要命的高。我就奇怪了,你一点点反应都没有,我比你身体还壮,怎么这么经不起折腾?” 父亲说:“幸亏我没有反应,看来我就是个高原体质,游牧民一个,天生不需要太多的氧气。” “我在沁多难受,不能放开了工作,回到西宁也难受,吃不饱肚子。前个时期是吃你嫂子的,一家人天天半饱,顿顿盼吃的。国家遇到大困难了,人人都有份。” 父亲说:“我已经感觉到啦,县政府的伙食一天比一天差啦,派人去省上催粮,催来的是一句话:自力更生。小卖部刚搬到县政府对面去,想进些货,要什么缺什么,差不多就是一座空房子。我想干脆把屠宰内运牛羊时剥下的皮张囤在那里,是上交是出售以后再说。干部们都盼着下乡呢,一进牧人的帐房,不管主人自己饱不饱,总是能让客人吃得打出饱嗝来。” 王石的高原反应很快又加上了哮喘、咳嗽和胸口疼,只能躺床不起了。他把父亲叫去宿舍说:“看样子我是精神不起来了,县上的工作主要还得靠你。” 父亲说:“书记啦,工作你放心,就是拼上命也要干好,你就操心你自己,到底是留沁多呢还是回西宁?”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眼看着我是不能留沁多的,但也不想回西宁。” “既然这样,我有个办法你看行不行?沁多有个好去处,地势低洼,树木茂密,夏天的河滩上一片一片全是忌冷喜热的虎耳花,说明那里氧气多,你去住着,小事我在县上处理,大事我去找你汇报。” “什么地方嘛,让你说得这么好?” “阿尼琼贡。” 王石一愣:“不能不能,我是县委领导,怎么能住阿尼琼贡呢?” “你是谁的领导?是牧民的领导是不是?牧民常去的地方你怎么不能去?你是沁多县的头,阿尼琼贡属于沁多县,自然也属于你管辖,你去你管辖的地方怕什么?” 王石还是不愿意,但持续恶化的身体让他不得不承认父亲的主意是最好的。有一天他让通信员把父亲叫去说:“那就听你的,去吧。” 父亲骑着日尕,抱着王石书记,又拉着一匹马,驮起行李,走向了一年四季都是绿树浓荫的阿尼琼贡。王石说:“你这马不错嘛,哪里来的?” 父亲如实奉告,又说起自己在桑杰家蹲点时,给享堂磕头的事:“一磕就成家里人啦,草原上的人,其实很简单,你说他们的话,拜他们崇敬的雪山大地,他们就能跟你有过命的交情。” 王石知道父亲的意思:到哪里都得入乡随俗,对一个牧区干部来说,牧人喜欢的也应该是自己喜欢的。他问:“听说一个藏族女人救了你的命?” 父亲禁不住泪眼蒙眬:“为了救我的命,她搭上了自己的命,可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 王石说:“命换命就是这样,有人快快地给,有人慢慢地给,一给就是一辈子,你也不要着急,日子长着呢。” 地势渐渐低了,路过的山上先是有了灌木,接着有了小树,然后就是大树,松树和桦树的混交蔓延出一个又一个的扇形林带。不时有一片片旗幡出现,全是白色的,像是给山的腿脚裹起了衣裙。王石说:“这得用掉多少布啊?” 父亲说:“你我的布穿在身上,牧人的布穿在心上。” 父亲在阿尼琼贡安顿好王石,回到县上已是第二天早晨。他现在敢走夜路了,是日尕给他的胆量。他发现日尕的夜眼比他见过的任何马都敏锐,跟白天看东西几乎一样,坎坷路障不在话下,连旱獭的洞穴都能迅速躲开,狼豹就更不用担心了,眼睛鼻子耳朵都能用上,就算天黑影响视力,也能听出来闻出来,常常是狼豹还没露脸它就会跑起来,只要扬起四蹄,什么野兽就都追不上了。他在马厩卸了鞍鞯笼头,把缰绳缠在了日尕的腿上。日尕知道这是让它去草原上吃青草的意思,溜溜达达朝县政府门外走去。父亲不怕它走远,他准备了一只铁哨,只要一吹,无论它在哪里,都能飞奔而来。日尕的耳朵出乎意料地灵敏,但灵敏的极限在哪里,父亲试验了几次都没有结果。 父亲来到办公室,有人告诉他,昨天才让副州长打了几次电话,说有急事,要他回到县上后立马回话。他打了过去。才让副州长说:“终于听到沁多县的声音啦,你不在,王石书记也不在,都去哪里了嘛?” 父亲正要回答,对方又说:“还是撤换角巴德吉的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拖着不办?这次不办不行啦,省上要追查用病畜代替内运牛羊肉的事。” 父亲说:“牛羊肉里检测出牛瘟病毒跟角巴有什么关系,这是州县两级领导负责的事。” “怎么没关系,病牛难道不是他赶来的?撤了他也好给上面有个交代,也许这件事就过去啦。” 父亲心里一惊:“怎么能这么说?这件事你是参与过的,前因后果你清楚。” “就因为清楚,我才不能保证角巴不是故意的。撤掉他的事州上已经定啦,我给你打电话不是征求意见,是想问你们有没有合适的主任人选。” 父亲生气地说:“没有。” “那我就如实给州长汇报,初步想法是从州委干部中派一个人去,明天研究人选,最迟大后天新主任就能到县上。” 父亲挂了电话,正想着要不要再去阿尼琼贡给王石汇报,就见通信员带着一个牧人走了进来。牧人说他是来给角巴主任传话的,主任说:“强巴县长不是说忙完了给下边运送牛羊肉的事,就来找我吗?怎么不来啦?现在你不想来也得来,明天太阳出山时我在‘一间房’等你,到底什么事,来了就知道。” 父亲寻思:他是硬顶着不想撤换角巴,才没有践诺“我就去找你”的话,不过现在必须要去了。他送走牧人,给王石写了一封信,打发通信员果果立马送往阿尼琼贡,然后回宿舍眯瞪了一会儿,一边去食堂打自己的那份午饭,一边吹响了铁哨。日尕飞驰而来,跑进县政府后停在了马厩门前,它知道鞍鞯在这里,主人每次出发,都是从这儿上马。 绿的层次正在变化,半个月前山的苍绿、原的秀绿、河边的青绿变成了稀疏的绿、老去的绿、深沉的绿。有些花还在开,更多的却已经败落,结出些营养丰富的草籽来预示着地气的渐渐冰凉。鸟儿们忙起来,储存冬粮的鼢鼠忙起来。又是一夜未眠,日尕的奔跑匀速而持久,太阳和“一间房”以及角巴家的大帐房几乎同时出现在父亲眼里。父亲下马,牵着缰绳走过去,惊讶地看着:“一间房”变了,屋顶上挂起了旗幡,炊烟在旗幡的环绕里袅袅升腾。 扎在一旁的大帐房上,左右各挂着三条黄、白、蓝的哈达。门前的平地上,烧着九堆消灾避邪的牛粪火,火与门之间,铺着一块洁白的毛毡,毡上用青稞画着一个大大的卐字。敞开的门内,数十盏酥油灯一齐放亮,映照着中间的彩绘矮桌,桌上摆着酥油炸成的面食、夜里煮好的手抓和成块的松潘茶,一溜儿的金色龙碗里盛着白花花的酸奶和曲拉(提取酥油后,奶水熬煮过滤后的奶渣),硕大的煮熟的牛头上插着两把镶嵌精美的五寸藏刀,青稞酒的香气飘逸而来。日尕鼻子一呼扇,就知道来到了旧主人家,高兴得一声嘶鸣。央金穿着豆绿的新藏袍,带着大藏獒当周笑嘻嘻地迎过来。父亲弯腰抱住了她:“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打扮得这么好看?” 央金笑着:“姐姐要迎亲啦。” 父亲问:“你是说卓玛,订婚还是结婚?” 尼玛跑过来接过父亲手里的缰绳说:“结婚。” 父亲说:“传话的人没说清楚,我可是连条哈达都没带。” 尼玛说:“阿爸不让说。” 父亲说:“这个角巴,这么见外,是怕我拿不出贺喜的礼物吗?” 角巴走出大帐房,捧着一条金色哈达快步过来:“辛苦了,雪山大地保佑,你还好吗?” 把哈达戴到父亲脖子上又说,“你这样的公家人,除了一点点不够换食物的工资,还有什么?人来就是最好的礼物啦。牧人们会说,啊啧啧,桑杰家蹲过点的公家人、如今的县长也来啦。你说我角巴家的脸上光鲜不光鲜?满草滩的旱獭都会羡慕。” 父亲从身上摸了摸,掏出一支钢笔来:“幸亏我还有这个,今天的祝福全靠它了。” 说着,他拽紧胸前的哈达,用藏文和汉文分别写下了“扎西德勒”,然后取下哈达,挂在扎帐房的绳子上,把钢笔塞到了角巴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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