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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父亲的头一件事依然是操心才让吃喝。之后,叫来了县政府的通信员果果,让他立刻出发去一趟西宁,带着昨晚写好的信,也带着才让,又把提前打出来的自己今后两天的馒头都给了才让。才让不愿意跟父亲分手,父亲说了半天他必须去的理由,也不知他理解了没,当通信员把他抱上马背时,他哭了,没有声音,只有眼泪。父亲给他招手,他也给父亲招手,县政府大院门口,风中的告别里,一只是粗粝的大手,一只是正在粗粝的小手。果果拉马走去,他是藏族,始终保持着不在县政府门口和干部面前骑马的习惯。很快才让成了一个小小的不断回头顾望的背影,孤单而悲凉。

  父亲伤感地瞩望着,忽听一阵马蹄疾驰而来,州上的通信员边喊边下马:“紧急通知,紧急通知。”

  父亲接了通知,匆匆看了一眼,直奔办公室,一路上不断向人吆喝:“开会,开会。”

  有人提醒道:“今天是星期天。”

  父亲说:“没有啦,取消啦。”

  这是父亲代理副县长而行使县长职责后,第一次召开的会,由县政府有关部门的领导参加。会议决定:机关所有中层领导带人分赴各个公社,以最快速度督促完成向下边紧急调运牛羊肉的事,由于几乎所有地方既无路又无车,必须限定时间把活畜赶到县上来,由县上统一屠宰,然后联系省运输公司派车运走。另外,派人直接去省粮食厅催粮,去商业厅催副食,同时给小卖部进货,缺什么进什么,尤其是吃的,不能断了。

  最后父亲说了一个想法:“县上没有商店,牧民想吃点糖吃不上,想买个针头线脑买不着。县政府对面有一座土石墙木头顶的大房子,原先是头人储藏冻肉的仓库,现在里面空了,眼看就要塌掉,能不能从县财政拿出点钱,雇人修好,把机关小卖部搬到那里去?”

  在座的没有人说不好。财政科长旦增说:“县上的钱县长说了算,你说拿我就拿。”

  “那就一言为定,雇人的事总务科负责,不要忘了小卖部前平出一片场地来,方便牧民拴马扎帐房。”

  总务科长说:“噢呀。”

  会议一完,父亲仰头喝光了茶缸里的茶,离开办公室,朝马厩走去。出发了。他知道尽管已经派人下去,但在草原上没有马到成功的事,何况正是牲畜育肥抓膘的季节,而不是冬宰的时候,公社主任也好,社员牧人也罢,都不可能你说上交多少就痛痛快快上交多少,拖拖拉拉甚至忘掉不办是很有可能的。草原人一向自由散淡,常常是你说什么都“噢呀”,回头风一吹就又忘掉啦。他作为现时唯一的县领导,必须亲自到场,一个公社一个公社说服督促。他先去了白唇鹿公社和雪豹岭公社,又去了其他五个公社,话说得嘴皮子都起皮了,还得使劲说,直到公社主任们一个个表态,用相同的思维说出了大致相同的话:“知道啦知道啦,给下边调肉和敬重雪山大地是一个样子的,亏待雪山大地就是亏待我们自己,难道草原上还有光顾自己吃肚子不管雪山大地挨饿的人?雪山大地在上,牧人辛苦放牧不就是为了上交吗?你说上交多少我们一心照办就是啦,放心吧强巴县长啦。”

  父亲说:“这样说就对啦,谁对雪山大地好,雪山大地就对谁好,你给人家牛羊,人家给你保佑,转经筒念祈福真言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唵嘛呢叭咪吽。”

  多亏了日尕,把父亲在路上的耽搁至少减去了一半。似乎它原本就是为父亲而生,每一块肌肉都在按照父亲的意愿滚动伸缩,需要扬起四蹄时它会不遗余力,需要四腿交叉奔跑时它会把颠簸降低到最低而丝毫不减速度,有一次它居然连续奔跑了整整一下午,至少有两百五十公里。要不是天色将黑又看到了可以居住的牧家,还不知道它能跑到什么时候。父亲佩服它也佩服角巴,居然能把日尕调教得如此优秀。更庆幸角巴将日尕送给了他,他是跟马打交道的西北畜牧草原学校的学生,又在王石领导下的玛沁冈日牧马场搞过两年种马培育,后来又跟王石一起来到阿尼玛卿州,先是州畜牧兽医站站长,后是沁多县畜牧科科长,直到现在的代理副县长,可以说从来没有离开过马。日尕这样的好马他是头一次见,即便在牧马场那些一流马匹里面挑,也挑不出来,它不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它是万里、万万里挑一。人家把这样好的马给了他,他现在却要撤了人家。

  十多天后,父亲走向了最后一个也是全县草场面积最大、牧户最多的沁多公社,一路走一路苦恼:怎么好意思张口呢?何况还要人家以最快速度上交牛羊肉,交得越多越好。但父亲明白,他虽然喜欢日尕,却不能拿它跟角巴的职务做交易,如果撤换角巴的结果是必须还回日尕,他只能忍疼割爱,徇私舞弊的事他绝对不做。问题是他不忍角巴下台的原因更在于角巴本人,在于他那些在草原上蜚声遐迩的经历,在于作为一个代表政府办事的人,自己不能昧着良心,硬把好人编派成坏人。当干部就得凭良心,代理副县长就是代理良心,不然要他干什么?

  角巴德吉曾是沁多草原沁多部落的世袭头人,也是第一个跟马步芳对着干的人。“什么人头税、羊毛税、皮张税、酥油税,收了牧税,还收草税、牛税、羊税、马税、狗税,一头牛能剥几张牛皮?剥两张就已经连骨带肉啦,还想剥六张七张。再说草原祖祖辈辈都是部落的,你凭什么收税?”

  号称西北王的马步芳知道后,派麻团长前来镇压,三次血洗,杀了一百多牧人。逃过劫难的角巴来到阿尼琼贡,念叨着雪山大地,献了千盏酥油灯,然后跪地发誓:谁挡住马魔王,我就给谁当牛做马;谁赶走马家兵,我就是谁的人,要什么给什么;谁杀了麻团长,给沁多报仇雪恨,我就子子孙孙上香献贡。没想到仅仅过了两年,他的期许就变成了现实:马魔王远走高飞,再也不来草原了,马家兵成了残兵败将,死的死,伤的伤,麻团长被新政府的剿匪部队一枪毙命。

  角巴一一兑现自己的誓言:拥护新政府,年年赠送一千只菜羊两百头菜牛,听说政府想成立国营牧马场,一时没有地方,就找到王石说:“我角巴可怜,金银财宝都叫马魔王刮削走啦,但祖先的草原是带不走的,一百年前有多少,现在还有多少。你们说,要哪一片,拿去就是啦。”

  王石说:“看着哪一片都好。”

  角巴说:“以我看,放马最好的草场在玛沁冈日,我把玛沁冈日献给公家怎么样?”

  这么着,那里的数百万亩草场便成了玛沁冈日牧马场。人民公社化时角巴又是整个阿尼玛卿州唯一一个主动把部落改成公社的头人。在公社成立大会上,王石给他披红戴花,说他是草原的雄鹰、牧人的榜样。这样一个由进步头人转变过来的公社主任,怎么能说换就换呢?

  3

  才让朝我家走来的那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正在巷口无聊地追逐自己的影子,发现无论我动作多快,右脚永远踩不上右腿的影子。正在不甘心地胡乱踩踏,就见一片黑影叠加在了我的影子上,抬头一看,是个年轻的藏族人站在我面前,问道:“强巴家住在这里面吗?”

  还没等我问“谁是强巴”,藏族人就惊喜得“啊嘘”了一声:“像得很嘛,你和你阿爸。”

  又说他是从沁多县来的。我转身就跑:“阿妈,阿妈。”

  母亲出现了。年轻藏族人递过来一封信,就在母亲看信时,他从马背上抱下了一个藏族小孩。那孩子扎着红腰带,把皮袍全部堆在腰里,露出两只精赤的臂膀,头发披纷而下,红铜色的脸上皮肤显得很厚,就像戴了一层面具。他一手拽着垂下来的马鬃,一手拉着年轻藏族人同样下垂的皮袍,怯生生地望着我们。

  母亲看了信就有些泪汪汪的,上前摸着小孩的头说:“这就是才让吗?”

  才让忽地抬起头,眼睛星星一样眨了一下。年轻藏族人说:“才让的耳朵关门啦,舌头变硬啦,听不见也说不出啦。”

  母亲说:“我知道,他是个聋哑人。信上说你是县政府的通信员果果,麻烦了,跑了这么远的路。”

  果果汉话不怎么流利,但表情达意足够了:“不是我跑,是马跑,公家养活我就是为了送信,不麻烦。”

  母亲又问:“他现在是副县长了?为什么改名叫强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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