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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会的人走了。父亲端起县长的茶缸,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坐到长条凳子上。才让县长说:“我也刚从州上回来,有人给州上反映,说沁多人民公社换汤不换药,还是部落制的老卡玛(规矩)。你蹲点的结果怎么样嘛?”

  父亲说:“说不定老卡玛就对啦。牧区跟农区不一样,农区是从土改到单干,再到互助组和合作社,最后成了人民公社,牧区没有进行过土改,也没有过互助组和合作社,从部落一下子变成了人民公社,部落的规矩自然就是公社的规矩。”

  才让县长说:“其他公社不要紧,领头人变了一切都会变。就是这个沁多公社,公社主任就是过去的部落头人,行的还是头人的办法,摆的还是头人的威风,我想把角巴换掉。”

  父亲说:“角巴能换吗?角巴换了谁当公社主任?”

  “既然公社跟部落没两样,不换是不行的。”

  “换掉的话牧人就什么遵循也没有啦,沁多公社找不出第二个人来当主任。牧人对不服气的人理都不理,到时候牲畜交不上,奶子交不上,皮张交不上,你怎么办?骑着马去催?连人影子都找不到,草原这么大,等你好不容易见了人,牲畜上山啦,奶子吃掉啦,皮张做成袍子啦,命令也好,请求也罢,都成马后炮啦。”

  才让县长琢磨着说:“我也是藏族人,知道你说的都是实际情况,可要是不换,不就是走回头路了吗?”

  “稍微走一点,不要紧吧?”

  “要紧不要紧,你我说了不算,上级的眼睛大汪汪地瞪着呢,必须得换,而且要快,不然会犯错误的。”

  父亲固执地说:“我们不能说换就换,得讲一点策略。”

  才让县长立刻摆手打断了父亲:“这话就不要说啦,你我心里都明白。还有件事,也很急,上面已经给我谈啦,要我尽快去州上工作。县委王石书记高原反应严重,得在西宁住一阵医院,新县长是谁还不知道。王石书记的意见是,先由你代理副县长,行使县长职责。我也同意,已经报到州上去啦。”

  父亲愣住了,半晌才说:“啊嘘,这是怎么啦?赶着鸭子上架吗?”

  才让县长笑道:“鸭子是什么我没见过,你上不上架是你的事,我的事就是尽快去州上,督促州委把你的任命书下到沁多县。你代理副县长的第一件事,就是更换沁多公社的领导人。你先把人选好,报到州上来,无论你选谁,我都在州上支持你。”

  “那我就还是选角巴。”

  “你这个死脑筋,怎么就说不通呢。”

  “对了,我得声明一下,我改名字啦,以后你们就叫我强巴。”

  他没说这是角巴德吉给他起的。才让县长说:“这个名字好,从此你里里外外就都是个藏族人啦。”

  县委和县政府合署办公,统称县政府,书记王石在西宁住院,县长才让升迁到了州上,作为代理副县长的父亲实际上成了一把手。但父亲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并不是急急忙忙去沁多公社撤换角巴主任,而是骑着日尕去了阿尼琼贡。他早晨出发下午到达,在黄河滩的树林边找了家牧人的帐房住了一宿,然后去殿堂找曼巴给才让看病。两个曼巴两种说法,一个说是喉轮与耳轮旋转时离开了梵天线,一个说是觉悟脉遇到了黑死神的阻滞,但结论都一样:治疗是没办法啦,好好祈祷的要哩,雪山大地的眷顾下,奇迹是不会没有的。又见到一个戴眼镜的曼巴,他说西宁有大医院,公家人何必要占着食物到处寻吃的?热病和寒病打仗,身体的守护神受伤啦,伤口不能愈合时,就是这个样子。父亲说起才让聋哑的原因,提到了官却嘉阿尼和他的那一巴掌。眼镜曼巴突然大笑,走到门口说:“官却嘉你过来,公家人说你有疫病鬼的巴掌。”

  在不远处的空场上说话的几个阿卡推搡着一个年近三十的人走了过来。

  父亲吃惊地望着他:“你就是官却嘉阿尼?”

  “噢呀,有事吗?”

  “这么年轻就叫阿尼?”

  听到父亲说话的人都笑了。官却嘉阿尼瞪起眼睛说:“不像吗?我给我起名字的时候大家都说像。”

  父亲知道,“阿尼”有祖父、外祖父、受人尊敬的老翁以及幸福博大的意思,官却嘉给自己起这么一个名字,而且别人也这么称呼,那就多少有点戏谑和嘲讽了。

  父亲笑道:“噢呀噢呀,像得很,可是你怎么还没走呢?”

  “我往哪里走?”

  父亲说起野马滩的桑杰希望他去超度亡妻的事,又说:“这个囊隆,光知道‘噢呀噢呀’答应,不知道落实照办。”

  官却嘉阿尼说:“我在阿尼琼贡是个身份显赫的人,一个牧人恐怕请不动吧?不信你问他们。”

  眼镜曼巴说:“对着哩,他比天上的黑老鸦显赫一点点,是喜鹊的阿尼。”

  官却嘉梗着脖子,认真地说:“让我去祈福?我的经是随便念的吗?那是大经,是狮子吼的经。”

  父亲说:“官却嘉阿尼请讲,你要什么才能去,钱还是物?”

  “什么也不要,就要一句话。”

  “一句什么话?”

  “阿尼啦,您好,贵体安康。”

  “阿尼啦,您好,贵体安康。”

  官却嘉呵呵一笑,抬脚就走。

  父亲追上去问:“你去哪里?”

  “你不是让我去野马滩吗?”

  “这就要走?”

  “再不走就晚啦,亡灵变成孤魂野鬼啦,你早说我就早去啦。”

  “慢慢慢,还有一件事。”

  父亲把才让从身后拉到前面,“这个娃娃你认得吗?”

  “不认得。”

  父亲说:“你把人家一巴掌扇成了聋哑人,怎么能说不认得?”

  “哦?什么时候?”

  不等父亲细讲,官却嘉又说,“马咬的喝马血,牛啃的吃牛肉,我一巴掌扇坏的也能一巴掌扇好。”

  说着举起了巴掌,吓得才让赶紧往后窜,却被父亲摁住了。父亲也是心存侥幸:万一官却嘉真的能一巴掌扇好呢?“你扇,你扇。”

  官却嘉就扇了一巴掌,而且不轻,才让的半个脸顿时红了。

  父亲盯着才让看:“才让。”

  才让没反应。“你见没见过这个人?”

  才让还是没反应。父亲说:“阿尼啦,你怎么随便打人?”

  “是你叫我打的嘛。”

  “可你没有扇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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