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杨志军 > 雪山大地 | 上页 下页


  父亲有些苦恼,桑杰夫妻忙这忙那,累得一着地就能睡着,连“唵嘛呢叭咪吽”都念不出来了,而他却是个闲人,热心肠的帮忙总会遭到谢绝。好在这样的谢绝并不影响父亲的工作,蹲点就是调查研究。搬家的路虽然漫长,却给他提供了观察牧家并和桑杰一家聊天的机会。他发现赛毛喜欢唱歌,只要唱起来,就都是悲伤的音调、忧愁的歌词,似乎骨子里有一种力量,要让她止不住地把苦难从以往延伸到现在又推及未来。她唱道:

  草原的长河是冰雪喂大的,
  今天的眼泪是从前积攒的,
  长河的尽头我是看不见的,
  前世的冤孽大人是不说的,
  苦日子的眼泪是淌不干的,
  我心里的悲伤是说不完的。

  桑杰似乎不会唱歌,只会默诵着“唵嘛呢叭咪吽”,望着远处的峻岭雪山和盘旋的鹰发呆,好像他总在期待什么,身后的妻儿、眼前的牛羊、现在的日子并不能装满他的心。父亲说:“桑杰啦,这里怎么这么多的鹰?”

  他说:“强巴科长啦,我不是鹰我不知道。”

  桑杰是个孤儿出身的塔娃。塔娃是草原上的流浪汉、卑贱者,没有帐房居住,没有衣袍暖身,也没有牛羊作为食物来源,只能四处乞讨,或者给阿尼琼贡干零活,打短工。阿尼琼贡意为鹫峰,是阿尼玛卿草原人人注目的地方,它有一座远近闻名的古老祭坛,专门用来祭奠藏族人最原始的自然崇拜——雪山大地。桑杰来到阿尼琼贡不久,便认识了同样也是孤儿也是塔娃的赛毛。两个人天天见面自然就走到了一起。她说你要是没地方住,就到我家里来。所谓的家就是一个被她发现的自然山洞,他去后挖平挖大挖深,垒了锅灶做饭,铺了干草睡觉,也算是个避风躲雨的好去处。有男有女有山洞,接下来便是生儿育女,尽管是偷偷摸摸的。

  一天有个叫官却嘉阿尼的人来到山洞前,惊讶地说:雪山大地啊,鹫峰顶上也住起了人?下面是阿尼琼贡上面是天,你们在这里吃喝拉撒就不怕惊扰了山神?他走进山洞看看,又看看三个孩子,指着老二才让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你在哪里见过我吗?才让说:阿爸带我去给神湖磕头,我在夏瓦尼措见过你。官却嘉阿尼一巴掌扇红了才让的半个脸:胡说,我去夏瓦尼措干什么?夏瓦尼措是“两只鹿的湖”的意思,它神圣而美丽,据说只要虔诚祈祷,湖中沐浴的两个鹿目女就会现身,并诱惑你爱上她。他转身就走,又回过头来说,这个山洞实在是好,僻静不说,还高高地悬在山顶,正对着东方的太阳,让给我修行吧。

  桑杰说:阿尼啦,你想怎样就怎样。官却嘉阿尼又说:那你们去哪里呢?去给角巴德吉老爷放牛放羊好不好?官却嘉阿尼面子大,角巴皱着眉头说了一大堆不愿意的话后,把桑杰一家收下了。他分给桑杰一家一顶破帐房、两块补帐房的牛毛褐子、五十只羊、三头挤奶的牦母牛,说:羊一年增加二十五只,牛一年增加两头半,多出来的归你们,不够的赔偿,三年内交够一百斤酥油,帐房就归你们。

  这就是草原上的高利贷了,还起还不起就看运气:育羔在冬春季节,天寒地冻,牧草枯黄,就算五十只母羊全部怀羔,能存活二十五只一定是雪山大地格外关照了。三头奶牛两年生育五头小牛,须得无病无灾,还要忍饥挨饿,人挤多了奶,牛犊会饿死,牛犊吃多了奶,人会受苦,何况草原上哪一年没有灾难呢?不是雪灾就是瘟疫。还有酥油,三年应该可以打出一百斤,但人不吃了吗?灯不点了吗?不去阿尼琼贡祭奠雪山大地了吗?虽说偿还的比给予的多了些,桑杰还是咬着牙领了下来,毕竟牧人是人,塔娃是死了也没处去的孤魂野鬼。赛毛也高兴,从此她的三个孩子就可以在草原上自由奔跑,而不必躲在山洞里怕人看见了。

  桑杰对父亲说,这些年自己运气好,雪山大地一直在保佑:鹫峰上过日子遇到了官却嘉阿尼,官却嘉阿尼照拂变成了牧人,牧人的日子越来越好——三年期限到啦,正在他为还不起赊欠唉声叹气,打算抛下牛羊帐房背井离乡再去做塔娃时,角巴老爷来啦,说:“欠下的不用还啦,再给你们十头牦牛一匹马好不好?这个样子的话,你们能为我说些好话吧?我,沁多草原的角巴德吉是个积德行善的好人,从来就是受人欺负,没有欺负过别人,尤其是无家可归的塔娃。”

  原来草原上来了红汉人,角巴老爷要变一变啦。

  父亲问:“你们给角巴说好话了没有?”

  桑杰说:“我没说,赛毛说啦。她先是在享堂前说,雪山大地啊,请看看沁多部落的角巴老爷吧,给了我们缺少的一切和牧人的日子,请保佑他,就像保佑阿尼琼贡一样。又去给才让县长下跪,尊贵的人啊,请看看沁多草原吧,要是没有角巴老爷,水就不流啦,草就不长啦,冬眠的旱獭也会发出哭声啦。后来听说公家人不喜欢头人,她就见一个公家人说一句老爷的好,草原上的角巴德吉,雪山大地保佑的人是哩。”

  “你为什么不说?”

  “赛马会的时候,我去给县长献哈达,一说到角巴老爷,就被县长打断啦。县长说是角巴让你来的吧?这个角巴,他的事我们都知道,不需要人人为他评功摆好,我们会来个正确对待。”

  父亲想知道在桑杰和赛毛心里,过去和现在有什么不同。桑杰说:“过去的牛羊是部落的,部落是角巴老爷的;现在的牛羊是公社的,公社是角巴主任的。角巴主任说啦,‘主任’是比‘老爷’更好的人。”

  “日子总是不一样了吧?你们还有什么期待?”

  “没什么啦,雪山白了就好,草原绿了就好,主任慈悲就好,雪山大地保佑就好。”

  听丈夫这么说,赛毛便唱起来:

  阿爸啦,你蹚过了河水,河水记得你吗?
  阿爸啦,你向神山磕头,神山记得你吗?
  只要是河水就会哗哗响,只要是山林就会哗哗响,
  只要是帐房就会哗哗响,只要是大风就会哗哗响。

  父亲和桑杰一家走到第四天下午,才看到头顶着冰盖的野马雪山。从野马雪山的沟沟壑壑里流出一条河叫野马河,蜿蜿蜒蜒把草原切割成许多滩头和水湾,然后一头扎进了深渊似的黄河峡。那些滩头和水湾以及两河相交形成的三角带,便是一望无际的野马滩。桑杰选了一块高地打算安顿帐房。父亲问:“为什么不去离水近的地方?”

  桑杰说:“地势低的水里住着黑龙,地势高的地方住着白龙,黑龙脾气大,白龙性情柔。”

  他朝着河水流淌的方向磕了一个头,把帐房和家什从牦牛背上卸下,挑出享堂在草墩子上摆好,也磕了一个头:“雪山大地保佑,请不要让黑龙发怒。”

  然后吩咐赛毛快去背些水来,献了净水的祈求才是灵验的。赛毛背起水桶,朝下走去,很远的低洼地里才是河。

  桑杰远远近近地看看,又吩咐索南和才让赶快把牲畜赶到连接着高地的山坡上去牧放。父亲知道他的意思:低洼地的草要留给冬天,帐房四周的草要留给灾后的应急,山坡上海拔高,正是牲畜夏天的去处。索南“噢呀”着,才让一声不吭带着梅朵黑和梅朵红去赶牲畜。梅朵黑和梅朵红显示出好藏獒对陌生地方的警惕,一左一右行走在畜群的两边,不时地发出阵阵又粗又沉的吼叫,像是发表宣言:我们来啦,狼豹走开。梅朵想跟着两个哥哥去,桑杰说:“你留下,给享堂说话。”

  梅朵听话地靠在享堂上,用尖亮的嗓音念起了祈福真言。父亲不拜雪山大地神,对享堂并不关注,但是今天,在他赞赏地看着只有四岁的梅朵能把鼻涕擦得比两个哥哥还要干净,祈福真言念得认真而清晰时,无意中发现,桑杰家的享堂里供着的是一个塔形的糌粑食子,干硬到裂缝的食子上缠着几绺黄绸子。父亲问起来,桑杰说:“是官却嘉阿尼的恩赐,把阿尼琼贡的供食给了我们。”

  “阿尼琼贡的供物数不清,他怎么就给你一个硬邦邦的糌粑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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