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阎连科 > 日光流年 | 上页 下页
一〇〇


  司马笑笑径直从杜家上房东侧的风道走进后院茅厕,站在老槐树前看了片刻,那两人合抱粗的槐树腰上,果然有桶粗一个洞,洞口用一大团谷草塞了,扯掉那团谷草,一股带有槐味的粉红的玉蜀黍味哗啦一下涌出来,推得司马笑笑的身子趔趄一下子。他把头扭到一边去,将厕所蹲坑边的一捆谷草踢过去,又看见谷草下盖的虚土还湿润润的红,用力一踩,脚就被软土埋下了。立时,他的脸色有了青,把谷草盖到原地上,转身上前,把胳膊伸到树洞里,提出了百来斤重的一袋粮,扛在肩上出来了。

  太阳温暖在杜家院落里。三姓村人在日光里脸上都飘着一层浮亮的光,看见司马笑笑提着粮食走出来,他们身边的竹篮、柳篮吱吱咔咔叫起来,升子的方口圆起来,所有人的嘴里都发出了莫名其妙的叽咕声,垂着的手都跟着哆哆嗦嗦响。杜岩立在风道的口儿上,脸色白白蓝蓝,嘴唇一片死青。孩娃他舅,他拦着司马笑笑说,你夜里背回去让森、林、木们吃。司马笑笑说,我是村长,我能让三姓村人饿死吗?杜岩说你要分给村人们你就别背了,我家的粮食我让你分了你分,我不让你分了你就得留下来。司马笑笑冷冷笑了笑,说:“你就不怕村里人进来连茅池边埋的粮食也给背走吗?”

  杜岩不言不语,给司马笑笑让了路。

  司马桃花从灶房扑出来,旋风样刮到司马笑笑前,跪下哭着叫了一声哥,说你我同是一个父母呀,你把粮食背走,就背走了你外甥和外甥女的命。司马笑笑把粮食换了一个肩,悄声说桃花,我要不是你哥,我能只背这一袋吗?

  司马桃花就跪着不动了。竹篮、柳篮、碗和升子都跟着司马笑笑走出了杜家院。

  分粮食是在村中央的老皂角树下。没有敲钟,没有叫唤,一村人云集在那儿了。人头像落地走动的乌鸦样摇摇晃晃,各人手里分粮的家什都挣脱着往那一袋粮边挤,碰碰撞撞,叮叮当当的响声吵闹得五色六味。司马笑笑站在树干边,把那粮袋口儿解开了,村人们伸长脖子往粮袋里边看,都把脖子的筋骨拉得咯咯叭叭响,都看见那袋里五谷杂粮啥都有,花花绿绿像红黑绿蓝的金珠银粒儿。有人挤到粮袋边,伸手一把,抓起粮食就生吃进了肚子里,于是,咯咯嘣嘣的灰黄麦味、暗红豌豆味、水色绿豆味、灿烂的小米味、金色的玉蜀黍味和黑漆漆的黑豆味便弥漫在老皂角树下了。所有人的鼻翼都因猛地一吸紧锁在一起了,流往胡同的粮食味,又倒流回来,被吸进了村人的脾胃里。司马笑笑说,别挤别挤别挤呀,站成一队四口人一家的一小碗,五口人以上的门户一大碗,这次分完粮,熬不过冬天了你们就别找我村长了,我把我妹夫家的人命拿来给大家分,我司马笑笑算对得起三姓村人了。

  村人就站成一队儿,最前的是杜根家,第二是蓝长寿家,第三是蓝百岁的堂弟家。司马笑笑手里拿了一个大碗,能装二斤半的粮,又拿了一个小碗,能装二斤粮,每挖出一碗就说,知道咋吃吗?不能做汤,不能擀面,更不敢蒸馍,去地里把死蚂蚱和蚂蚱壳捡回来,在火上炒干磨成蚂蚱粉,五斤蚂蚱粉兑一两杂粮面,吃起来养人得没法儿说。说完后他把粮食挖出来,像端着一碗金子,擎到人家的脸前,问,你明年还种油菜吗?那人脸上掠过一层犹豫,他立马把那粮食又要往布袋里边倒,那人就忙说:

  “种油菜延年益寿,我咋能不种哩。”

  他就笑着把粮食倒进了人家的篮子里,那碗粮海阔天空地散在那篮底里。日头已经西去,天气立马凉了下来。刮进村里的小风,把村外的柴草和蚂蚱的干尸捎进村落里,沿着墙根朝胡同深处溜。分了粮的村人回家时,看见墙根和柴草一样的蚂蚱无论好坏都捡起来放在了篮子里,如夏天在路边捡到了一穗麦。没有分到粮的村人,把早早穿上的棉袄裹在身子上,用草绳、麻绳把棉袄紧勒着,站成一队,一步一步朝着司马笑笑的身边移。

  没有谁看见这时候队外还站着三个小人儿,一个是司马蓝,他立在老皂角树下的另一边,木呆呆的不动弹,脸上是失神无主的草灰色。另两个是杜柏和竹翠,他们兄妹立在东头的胡同口,看着舅舅把他们家的粮食一碗一碗分给村人们,那一袋粮立马就干瘪下来,就要被分完了,他们小脸上的仇恨就如冰一样结下来。最后他们把目光从分粮那儿移开来,落到了司马蓝的脸上去,司马蓝小偷样低下头,默默地在老皂角树上抠树皮。没有人能够明了这一刻他对杜家兄妹的内疚,堆积如山地压在他的胸脯上,使他的呼吸如哮喘一样不顺畅。也许正是这一刻云山雾海的愧疚,成了他这一生命运的定因,使他和竹翠合铺成了夫妻。他脚边丢下的树皮渣儿已经一大片,比各家分的粮食都要多,可他还是专心致志地抠着老树皮炸裂的木渣儿,听着父亲那边每挖一碗粮食后都一成不变传过来的几句话:“知道咋吃吗?”

  “一两兑五斤蚂蚱粉。”

  “明年还种油菜吗?”

  “种。咋能不种哩。”

  把粮食倒进篮里或袋里,又弯腰挖一碗。

  “知道咋吃吗?”

  “一两兑五斤蚂蚱粉。”

  “明年还种油菜吗?”

  “种。长寿咋能不种哩。”

  把粮食倒进了升里或碗里,又弯腰挖一碗。

  “知道咋吃吗?”

  司马蓝听见了碗在袋里挖着地面的哀鸣声,扭头一看,分粮的人就剩下一个两个了,可这时杜柏叫了他。杜柏说表哥你过来。司马蓝望着杜柏和竹翠不动弹,杜柏就说你不敢过来你是狗。

  司马蓝朝胡同口走过去,愧愧疚疚地在他们兄妹面前把头勾在胸脯上。

  杜柏说:“表哥,你不是人,你是猪,你是鸡,你是狗,你是羊屁股和猪肠子。”

  说完杜柏就走了。

  司马蓝用目光追着杜柏说:“长大了我让全村人卖皮不让你卖还不行?”

  杜柏没有搭理司马蓝的话,他没有想到十几年后这话果真兑现,给他带来的好处比家里少了一袋粮食的滋味好得多。杜柏没有扭头就走了。他的妹妹竹翠留下来,渐渐地脸色柔和如烧温的一碗水。

  她说:“蓝哥,我可没骂你。”

  他说:“你骂我我就不娶你。”

  她说:“我连一句都没骂。”

  这时候粮食分完了,皂角树下只剩下司马笑笑和空布袋。司马笑笑唤司马蓝回家去,他就最后感恩深情地看竹翠一眼,和她分开了。到树下他看见爹的那只小碗里还有半碗粮,有绿豆、黑豆和玉蜀黍,问这是分给我们的?说我们家八口人最少该分一大碗或者两小碗。司马笑笑说,爹对不起你们弟兄六个了,爹本来给别人分着时,省呀省呀,以为会给自家省出一升两升子,可到最后就剩这半碗了。又说就剩半碗也好,这时候只分半碗,过了灾年你爹的威望就高了,村里人就没人敢不听你爹的话儿了。说着他领着司马蓝端了那半碗粮食往家走,路上就碰到蓝百岁的媳妇梅梅从一条胡同走出来,她文文弱弱,干干净净,十七岁嫁给蓝百岁,十一年给他生了七个女儿,二十八九岁就已显出几分老相了。她看见司马家父子,手里拿了个捣粮的木槌站下来,待他们走近时,她用手去抚摸着司马蓝的脸,想说啥儿却没能说出来。

  司马笑笑伸手扯起她的衣服襟,把那半碗粮食倒进了她的衣襟里,她就忽然有了泪。

  他说:“你走吧。”

  把手从司马蓝脸上滑下来,她兜着那半碗粮食走掉了。

  司马蓝说:“爹,她家里九十姐来分过粮食了。”

  司马笑笑说:“全村就她家人口多。”

  司马蓝说:“百岁叔说你这村长怕是白当哩,说种油菜十有六七村人照样活不过四十岁哩。”

  司马笑笑忽然把头低下来,看着司马蓝的脸,好像要弄清那话的真假一样。问你听见了?说是他女儿四十说的呢。司马笑笑的脸便有些不悦了。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