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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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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道上的阳光透明而刺眼,从头顶晒下来,竹刺一样竖着扎进头顶和肩上。司马蓝的脑里像生了一团火,烧烤得黄烂焦疼,把浑身的血水都煮得沸沸腾腾的滚开着。他漫无目的地往村外对面的梁上走,过河时把袄脱下来披在肩膀上,爬上梁时回身看着远处梯田地的外乡人在把帐篷拆下来,把锅、缸、柴火朝着车上装。看看那些挑着铺盖从各家各户走出来的高高大大的壮劳力,在村口集合着,像一群牛要集体从耕地里散开去。 他看见杜柏把一件行李放到了一个熟人的车子上,在门口和娘司马桃花道了别,高高兴兴和那外乡人一道走出村,要到镇上看他的父亲去。蓝柳根和蓝杨根,在帮着外乡劳力从家往门口抬东西,一件一件往车子上装,装高了又用绳子捆起来。走出村坐在山腰上,还能看见蓝百岁的家。蓝百岁一动不动,在院里抽烟晒日头,撤出村的人从他门口走过去,他不时地抬头去望着。几日不见,蓝百岁似乎瘫老了,头发苍白如落了一层雪,人才三十几岁,却宛若五十余岁了。村人们说他是为卢主任要把外乡人撤走老了的。其实呢,只有司马蓝知道他是为了啥儿老的。那时候真该砍了他的头,司马蓝想,砍了头我就是村长了。 可又想,他也是为村里翻地换土费尽心血才老的,他那样绵绵弱弱,窝窝囊囊,就因为他有心让村人活过四十就让他当村长,实在是催着他老呢,催着他死呢。坐在梁上,倚着柿树仔细地望,就看见蓝四十把衣服洗了,正在往院里的树枝上晒,陈红旧蓝,如同彩旗。他想起他们两家约定今年就让他们成亲时,便有些后悔那一天狠命地打她了。司马蓝想她还会和我成亲吗?还愿意做我的媳妇吗?他痴痴地盯着蓝家院里的蓝四十,看她晾完衣裳又端着一个木盆,挎着一篮被褥下河了,好像要把家里的里里外外洗掉似的,那篮和盆把她的腰都压弯了。司马蓝一直盯着蓝四十,可他又看见了卢主任在指挥部院里站着,正有人把他的办公桌往门外车上抬,看见姑姑司马桃花去梁道上送儿女回来,往指挥部看了一眼,却没有停下和卢主任说话,径直往她家里走去了。司马蓝的心砰叭一响,如一间黑屋的门窗被人一脚踹开,光线咣咣当当冲进去。 他站了起来,三下两下把棉袄穿好了。 他要回村找姑姑司马桃花去。 司马桃花正在生火做饭,炊烟从灶房袅袅升起,青白色的丝线抽向天空。司马蓝下了梁子,过了沟河,又爬上山坡。过河时他看见蓝四十正在洗衣裳,他在下游站了站,没言没语又走了。到村里时候,有许多外乡人和他点头说话。他说你们不用急着装车,你们就是拉着回到家里也还要拉着东西返回来。外乡人说你做梦去吧,打死我们都不会再来了。他说不信呀?不信了你们走着瞧。就进了姑姑司马桃花家,叫声姑后,便倚在门框上看姑烧火,看姑切菜,看姑擀面,最后搬了一个凳子,坐在姑的灶下,看姑一拉一推地拉她的风箱。灶房里暖暖和和,有浓浓的火气在盘旋流动。司马蓝就那么坐着,姑不问他,他就不说话儿,沉默得岁岁月月,没有休止。最后到饭快将好了,他说表妹竹翠不在?姑说和她哥一块去镇上看你姑夫了。他就说: “姑,卢主任也要走了。” 司马桃花的手僵在风箱把上:“他走他的。” 司马蓝说:“村里只有你能把他留住哩……姑。” 司马桃花的手在风箱把上僵了一会,又起身揭开锅盖搅着。 “留他干啥?人家家又不住在咱村。” 司马蓝脸上荡了一层兴奋。 “留住他就能留住外乡人,就能把咱村那二百多亩梁地全都翻整一遍呢。” 司马桃花又坐下来烧火了。 “我没那个能耐。” 司马蓝把嗓门抬高许多,“你有那能耐,全村人只有你有那能耐。” 司马桃花没有立刻说啥儿,她依旧把风箱拉得叮叮当当。从门框像门一样方方正正倒塌过来的阳光,在风箱声停下的空隙,发出细微如水流样的金色响动。有小虫在日光中飞舞,宛若颗粒的小球在半空金晃晃地滚。司马桃花不言不语,仿佛看不见侄儿司马蓝就坐在她的身边,只管把面条下进锅里,只管用筷子在锅里转动,只管把喷上脸的热气吹到一边儿。司马蓝的目光盯着她的忙手,一会到锅口,一会到案上,一会到柴堆。等得急了,他就说姑呀,没想到你这样不见情义,姑夫去公社扫院做饭,将来也可以把表弟表妹寻个差事领出去,这样你们一家喝外边水,吃外边粮,虽不一定活过四十,可却至少能活过半世常人的日子,不用在村里受这死罪的折磨,就是三十几岁死了,也算没有白来人世一场,可我呢?鹿和虎不都是你的亲侄吗?就不管不看了?那么小就让他们累死累活翻地吗?要三年五年村里的土地翻不完,赶不上吃新土粮食得了喉病呢? 司马蓝说:“我娘快死了,还把新袄借给你,可她喉疼两个来月啦。” 司马桃花抱着柴火不动了。 司马蓝说:“你为了全村,其实是贞洁的事情哩。” 司马桃花啥也不看,把柴火抱到灶下,往灶里塞了一把,一脸木然地拉着风箱冷冷说:“我昨夜、前夜、大前夜都去了。卢主任不再喜爱我了,说让你姑夫去公社已经对得起我啦,已经还过我的情分啦。” 司马桃花这样说着,泪水挂在眼睫上,被火映得又红又亮,像透明的珠子用她的睫毛系在那。司马蓝忽地看见,姑姑的眼角有了犁沟一样的纹络,那纹络里的尘灰又和日子一样深厚。他猛地发现,姑姑也老了,老得仿佛村中央的皂角树样没有生气了,他姑姑当初的那一点秀色,则完全是因了母亲的那件红袄。如今她脱了那袄,苍老就无所顾忌地冲在她的脸上了。 他说:“你去时候该把我娘的袄穿上。” 她忙着自己的活儿:“想留了外乡人也不难。” 他问:“咋留?” 她说:“换一个人去。换没成亲的黄花闺女去,最秀气的人去。” 他问:“谁呢?” 她说:“四十要不是你的订婚媳妇,就最该她去。她长得轻巧水灵,她爹又是村长,村长家闺女不去谁去?” 司马蓝默了许久:“她不是我的订婚媳妇了,七天前我把她打了一顿哩。” 司马桃花看着司马蓝的脸:“你表妹竹翠瘦小,不是卢主任喜欢的人哩,要是我会让她去的。”又说,“四十要去侍奉了卢主任,我就让你表妹嫁了你。” 从姑姑家里出来,村街上已经有人端起饭碗。他听见弟弟司马鹿唤母亲吃饭的声音,从村子的上空流云一样飘过来,又急切切地朝别处飘过去。母亲还在坟地没回来。他想昨夜要果真是母亲去了坟地,眼下也该回来了,日光从头顶笔直地照进村落里,村街的地面上有湿厚的热气向上升。司马蓝在那热气中站一阵,没有顺着司马鹿的叫声回家去,而是朝村下的河沟走去了。 司马蓝在山坡上碰到了蓝四十。她刚从河边走上来,右胳膊挎了满满一竹篮绿的单子,红的被面,左胳膊里夹了木盆,木盆里放了零碎的洗物,正低头费力地往山上走着,看见了司马蓝,她便立在小路的中央不动了。 他说:“我来接你哩。” 她用力把篮挎得更紧些,“蓝家和你司马家井水不犯河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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