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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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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四十,我对你说,你爹不是人,活活是头猪。” 她愕然一会,问:“我得罪你了你骂我?” 他说:“你爹真的是一头猪。猪狗都不如。” 她说:“你姑才是猪。你姑司马桃花跟公社卢主任睡,是我亲眼看见了的。” 他不再说话了,把目光搁在她灵动的嘴唇上,手起手落,噼噼啪啪就是几个耳光,然后不等她灵醒起来,抓住她的头发,用力把她的头往墙上撞起来。他看见那墙上的黄土,粉粉末末飞尘滚滚地往下掉。听见她似乎憋了一年才暴出嗓子的凄厉哭唤,青青紫紫地冲出嗓子,像柳树上的绿皮一样在半空抽抽甩甩,然后用尽最后的气力,又掴上去响亮至极的一个耳光,就大步穿过槐树林,往山脉上走去了。 他听见蓝百岁家传来的惊叫声和跑步声冰雹样响亮密集,可他却连头都未回。 二 梯田是越修越远了,那些仍然吃住在村落里,只干活才离开村落的外村人,回村时就把架子车和铁锨、镐头留在田地里,于是便丢了两辆架子车和好的锨与镐,事情报告给了公社卢主任,卢主任说他妈的这不是偷车子,这是破坏哩呢,就开始要派村人专门守工具。 司马蓝就住在梁上不回村落了。 白天别人干活时,他这块田地走走,那块田地看看,走到哪村的梯田头,就随便在哪儿吃一顿,到晚上不消他看守工具了,他就睡在麦场上的麦秸窝儿里。他已经有七天七夜没有回家了,像游神一样晃荡在山脉上。有天夜里,司马鹿曾在梯田地里找到他,说娘这几天总哭哩,她哭着说让你回去呢。他默了一会,说娘喉疼了,哭哭好哩。说公社卢主任让我查看是谁偷车子和铁锨我能回去吗?既然是卢主任说了的,鹿就转身回去了。 然后他就在山脉上转,就转到了父亲司马笑笑的坟头上,没有月光,几粒寒星在游移的云里时隐时现。距村落几里遥的这片司马家的坟,一座座堆在一面荒野上,枯草中有了清凉的新草气。偶尔成材在坟头的柏树,依然浓黑的枝叶间,隐藏了茶色的沙沙声。他从那树影中走过去,脚步一起一落,声响从坟地传到梁上去。他感到了脚下有什么拦着他,又冷又凉,如冰冰寒寒的一双又一双的手,从坟里伸出来,拉着他的裤管和脚脖。他不理那些手,只管从坟缝间走过去。只管朝父亲的坟头走。沟对面的梯田地里,有一盏马灯在晃动,鬼眼样朝帆棚帐走去了。身左身右,除了上百个坟头,静得能听到坟头上风吹草动和坟与坟的说话声。他什么也不想,不扭头地朝着父亲的坟头走。 那坟头在山坡下方的第二行,去年雨季塌了一个洞,过完年清明上坟,他同弟弟鹿、虎把那塌洞填补了。他已经到了第二行坟,已经看见那补起的塌洞又在雪化后陷出一个坑。他在坑前看看,再朝四野望了望,几粒星光被阴影盖着从坟地消失了,远处的梯田里,除了猛生生地土腥气息飘过来,再就是初春在田头发出的细微的青草生长声;还有偶尔响起的虫鸣,如珠子在冰上滚动一样响得脆而寒凉。司马蓝感到他的头发在头顶竖起了几根,又竖起几根,后来就全都林地一样站起了。他在父亲的坟前跪了下来。下跪时他低了一下头,抬起头时他看见父亲的坟上有个影儿晃了晃,仔细看一下,认出来那晃的影儿是父亲司马笑笑了。 司马笑笑还穿着死前入殓时的黑袄和棉裤,脸色模模糊糊,如一张涂满黑灰的纸。他就盘腿坐在洞边,双手搭在膝盖上。司马蓝叫了一声爹。他没有应声。司马蓝又大着嗓门叫一声,他才轻轻应诺了。他的应声有气无力,带着嘶哑的哭泣,像应完这句话,就再没有力气和儿子说话了。司马蓝终于忍不住流下了泪。他闻到那泪的咸味流进嗓子时,心里的悲凉和苦闷终于推推搡搡朝他围上来,他也就再也无可忍地放声大哭了,跪着急急地朝父亲扑过去。当他抱着父亲时,那哭声就青白惨惨,湍急湍急地流出来,在坟地周围的静夜里叮叮咚咚。 父亲去他脸上擦泪时,那手冰冷哆嗦,几年不曾剪过的指甲,刮着他脸上的绒毛像他来时踢着的草。他听见父亲的哭声不像他那样嘹亮苍白,泪和鼻涕一股脑儿江江河河地流进自己嘴里去。父亲抱着他,还像十余年前他还是孩娃时候一模样,一手搂着他的肩,一手去往他的头上摸,然后父亲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把他挂在眼边的泪给擦去了。擦去了他就越发地流,父亲就用袄袖去他的脸上沾,直到他哭得嗓子哑起来,泪也似乎要干了,父亲轻声细语说,啥儿也不消说了,父亲我啥儿都知道,家里的事你一个字也不要提,你母亲熬不过喉病怕就活不了几个月,就一切由她去了吧。 司马蓝说:“爹……孩娃对不起你哟。” 司马笑笑说:“蓝娃,爹不怪你半句。” 司马蓝说:“我眼下长成大人了,长成大人就不该让司马家受这辱。” 司马笑笑似乎怔住了,半痴半呆地盯着司马蓝,仿佛儿子说他成了大人让他始料不及。仿佛大人提前了多少年月到了司马蓝身上。他盯着司马蓝,就像望着一件别人送给他的一件珍贵物品样,到末了自言自语地说:“你是该做一些大人的事情了。” 司马蓝说:“我卖过皮了。我也领着别人卖过了皮。” 司马笑笑说:“我十七那年就管了村里的事,就开始想方设法让村人活过四十了。” 司马蓝说:“公社的卢主任说过他离开村时就让我当村长,三姓村就交给我管呢。” 司马笑笑说:“你今夜就回到村里吧,公社的那卢主任不想再在村里翻地了。卢主任一走,把人马一撤,那地你们三年五年干不完。三年五年不知村里要死多少人,不定和你娘年龄相仿的人都要死了哩。” 司马蓝有些愕然了。卢主任在四五天前还说要加快速度把梯田早一点修完呢,怎么会要撤走哩?他想问父亲,可忽然看见父亲的目光不在他脸上。父亲的目光虚虚晃晃,像人老眼花一样,模糊黑黑地从他肩头望出去,望着他身后的什么。司马蓝扭回了头。他看见原来母亲就站在他身后,木呆呆如一株枯了的树。他惊疑不知母亲是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了,她脸色如雪,白得把坟地都映出光亮了。母亲不看坟头坐着的司马笑笑,她低头看着孩娃司马蓝,疚愧从那张白苍苍的脸上,鹅毛雪样哗哗飘下来,泪也淅淅沥沥地朝着坟前落。看见司马蓝回过头来后,她颤颤抖抖说: “蓝,娘是求你回家的,念起你是娘身上的肉,你就原谅了娘。大寒冬末,外面冷凉,你可以打娘骂娘,可你得回家住呀。” 司马蓝不语。 她又说:“娘活不了多长日子了。你五弟鹿、六弟虎要彻底由你照看了,看在娘是熬下绝症的人,你就今夜回家去吧。” 司马蓝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说:“让我回去行,可你给爹跪下来,你对不起的是爹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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