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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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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哭声连天了。就这个时候,杜岩从镇上赶着回来了。他箭步进司马家院落里,和村人说了几句话,站到跪着的六个闺女身后边,透过她们泪汪汪的哭声,看见司马蓝用一截麻绳捆了蓝百岁的双脚,说百岁叔,你放心上路吧,村落里的事交给我你尽可以放心了。然后,他又把蓝百岁躲在寿袖里的死手一一掰开,将两个白亮的五分蹦儿,一个手里塞了一枚,说双手握钱,福路通天,百岁叔你想买啥就买啥,苦日子留给村里,我就领着村人们受了。最后,司马蓝用一根竹筷子撬开蓝百岁紧咬的牙关,拉着脖子往他喉里看了一番,取出一枚黄亮的铜元让他咬住,说百岁叔,你为三姓村累了一辈子,今儿你该握银咬金了,就放心走吧,既然让我当村长,我若不能让村里人活过四十岁,你就随时把我招了去。说完这句话,杜岩穿过嘹亮的哭声,到草铺前把蓝百岁拨到一边,不由分说,把蓝百岁手里的蹦儿取出来,塞进去两个铜元,把他嘴里的铜元取出来,放进去了一枚银元;把他脚上的麻绳活扣儿解开,绑成了三绕两匝的麻绳死结。 司马蓝微怔着站在一边,眼里有着一丝青紫恨恨的光。六个闺女忽然哑下哭声,仿佛突然止了的瓢泼大雨,只留一地的冷冷凉凉郁积在人们的眼前。 所有的目光都呼的一声扭到了躺尸的草铺前,惊奇如停雨后的云样在蓝家弥漫着。 杜岩说:“蓝百岁哥死时谁在床前了?” 跪在蓝百岁以西腿下的四十抬起头来。 “我,”她说,“叔,我爹死的前一夜把我叫在床前了。” 杜岩问:“说了啥?” 四十说:“爹说村里的事交给司马蓝哥吧,他说司马蓝哥也是村里的一个人物哩。” 杜岩盯着蓝四十那张才十七岁的脸。 “还说了啥?” “再就啥儿也没说。” “真的没说别的啥?” “说让叔你多替司马蓝哥主主村里的事。” 杜岩站在蓝百岁的身边,月深年久地沉默着。他脸上短硬的胡茬儿,在转眼之间由灰黑成了半青半紫的红,如这季节将落未落的柿树叶。村人们的目光和粗粗糙糙的呼吸声,如从风中落下的枯枝败叶,无所适从地飘将下来,小心翼翼地不知该搁往哪里去,就那么彼此相望着,沉默着。这时候蓝四十站了起来,把一张凳子放在了杜岩的屁股下,说叔,你坐呀,爹死那一夜还念叨说你咋就半月不回村了呢?半月不回村了呢? 杜岩没有坐。 杜岩瞟了那凳子一眼,没有说话,转身从树林一样的蓝家女儿们的中间出去了。穿过院落时,他的脚步声飞起来砸在屋墙上又咚咚地落在地面上。有树叶从空中打着旋儿被震落下来了。司马蓝望着走去的杜岩,又扭头用淡红热热的目光,感激了一眼蓝四十,说哭啊,都哭啊,穿完了寿衣咋就能断了哭声哩。六个姐妹就都又哭将起来。最先哭出声的是蓝四十,她的哭声尖厉嘹亮,湿润润如晨时河那边传过来的竹林的崩裂声。 司马蓝从哭声中威凛凛地走出来,把自己顶天立地地竖在院落里。 “缝孝布的,针脚细一些,这孝帽孝衣村里日后死了人还要用。” “打灵棚的活粗一些,风刮不倒就行。” 该哭的又哭了,该缝的又缝了,该干活的干活去了。司马蓝的话,在三姓村真正开始落地有声了。 三 杜家住的房是三上两厢,新苫的房草,被雾洗了,又被日晒了,但还没有经过连阴雨的霉腐,还散发着灿黄色的草味,吃过午饭的杜岩端着空碗坐在屋檐下吸烟。烟是自种的烟叶,拌了一半芝麻叶子和几粒芝麻,吸起来,不断有芝麻在烟锅中烧焦爆裂的香味。他的小司马蓝一岁的儿子杜柏,在厢房门口看着父亲抽烟,看着这位三姓村的政府一样的父亲,把烟抽得雾雾海海。抽着抽着,他冷丁站了起来,把碗啪地一声摔了。碎碗片如白色的雪花,在院落的青石甬路上飞落。 儿子杜柏朝前走了几步。 “爹,我还不想当那个村长哩。” 杜岩不语,把烟抽得响出焦黄吱吱。 杜柏又说: “我想学个大夫,学出个方子,我就可以活过四十哩。” 杜岩把烟灭了,用脚又拧了烟灰,瞥着儿子端详,好像在审视一样玉器。 这时候杜岩家的闺女竹翠从厢房头上的一间灶房走出来,甩着草刷子上的洗锅的水,立在院落的中央,瘦小如一株没有长大就枯了的树苗。立在那里午时的日光下,她的影儿约有一筷子长,黑灰灰贴在她脚前地上。她就踩着她的影儿,说爹,哥不当村长还好,哥要不当村长,我死也不嫁到三姓村,离开村落我就可以活五十、六十、七老八十了。竹翠这样说时,解着她腰上的机织围布,把手里的洗锅刷子一层一层卷进围布里,一边望着她的哥哥杜柏,干黄的瘦脸上有一层粉红的光,仿佛说话间她就要嫁出似的。然而,她的话刚从口里飘出,做父亲的杜岩却把烟袋硬在了嘴上,抬起头来,眼里有了一种青刺冷冷的光。 他说:“嫁出去你也活不过四十岁。” 她不看爹,看着上房窗子,硬着脖子道: “我活不过四十,我生的孩娃离开这水土也许活过四十哩。” 爹说:“……” 她说:“孩娃活不过,不定我孙娃就能活过四十哩。” 爹就怔怔地望着她。 她冷了爹一眼,把卷了的刷子、腰布往地上一摔,转身进灶房端着洗锅水,喂猪、饮羊去了。 杜岩猛然间把他的油黑如漆的烟包儿在烟袋杆上卷了几圈,忽隐隐笑了笑,那无声无息的笑如一层浅黄的水汽荡在院落里。笑后他说让司马家当村长吧,又看着他的儿子杜柏,说你去乡公所接我的班,就是在公社看门扫院,也是公社的干部哩,也管着三姓村和司马蓝哩。再扭过头来,在白色中眯着眼,望着院落角上正搅猪食的竹翠说: “竹翠,你娘死得早,这几年委屈你了,要真想离开三姓村,你就嫁出耙耧山脉远走高飞吧,这样,你和你哥就是活不过四十岁,也用不着受这三姓村的罪,也过半生人的日子哩。” 竹翠扭回身来盯着父亲,目光中红粉粉的喜悦,花开花落地罩满了一个院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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