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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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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儿,似乎事情就已商定。三叔就很像队长的样儿,直起腰说,那就决定去吧,村里出不了人物,总该出一户军属,支书那儿你救他女儿一命,他欠着咱村一笔人情。其时,是大队改为村的第二年。因为乡间不搞村长负责制,仍然是村委会里支书领导一切,支书便不当村长了,由亲家上了村长的位,自己仍然当支书,大小事情都由他定盘落音才作数,所以队长三叔想了一阵接着说,民兵营长虽负责征兵工作,由支书去给他说教说教,你再去民兵营长家做些事情,谅他不会节外生出啥问题。话到这儿,队长又看看天气。太阳已经爬上坡顶,他盯着太阳瞅了一会儿,一脸无可奈何的神色,就像很不情愿让我当兵又没别的办法似的,叹下一口长气,把镢头扛到了肩上。 “要不要我陪你去民兵营长家?” “不要。” “快二十岁了,事情自己做着好。” 最后这么说了一句,队长三叔就背对日光,朝另一面坡地爬去。他走得很慢。我盯着他的后身看,忽然发现队长三叔他老了,背已经些微地佝偻了。这使我心头猛地一震,回头看爹时,凄凉的感觉雨样凉丝丝地浇了我一身。 爹的两鬓,不知从哪天开始已经全白,像两块白雪在耳朵两侧堆着,也像两架冰山,在我的心上压着。整个那长极的半晌,我都没有说话,一镢一镢地刨地,恨不得独个儿把那坡地全都翻完。直到饭时,在回家的路上,我才给爹递了话儿。 “要么……我不去验兵?” “在家干啥?” “替你干几年活儿。” “浑话!” 我不再说话,我想我该当兵去!我想我也只能当兵去! 吃过午饭的时候,我朝民兵营长家走去,队长三叔朝支书家走去。村里的六叔、二爷、五伯他们,都赞成我去当兵,说抓不到日头,捏一个星星也成。干不了村干部,总该让瑶沟人当个兵吧。如此,队长就去支书家说了,让我先到民兵营长家招呼招呼。 民兵营长家住在镇边上,那儿是一片新搬的住户,房子一律面东,一家一院,青堂瓦屋,有规有矩,哗哗啦啦码着几排,像城镇似的。营长家的房子,坐在南端,可水井却在北端。我到那儿,他媳妇刚从井台上挑着水桶闪下来。因为是新过门的娘子,人又长得秀瘦,路就走得羞羞忸忸。见了她,我忙上前迎着。 “婶,你挑水?” “哎……别叫婶,你叫嫂子。” “叫婶吧,我姨和你娘家一个村。” 说着,我就到她肩上抢了水担,说我来挑婶,并不等营长媳妇灵醒啥儿,我就呀呀地晃着两个大水桶,从村街走过去。 民兵营长媳妇跟在我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轻捷。当我吱吱哑哑从街上走过时,老远便有了问话声。 “你给谁家挑水?” “我婶家。” “你婶……” “在后边哩。” 人们就朝我身后望去,就都不再言声。婶好像从人们的眼中看见了啥儿,突然不再追我,放慢步子,让我独自挑着水担儿在前。这个季节人闲,村人们吃过午饭就都在门口晒暖,都在平展的地场扎堆谈天。我不看他们,只管挑着水担从他们疑惑的目光中穿行而过,朝民兵营长家一步一步靠近。于是,在我的身后,就留下一阵议论,及至民兵营长媳妇再从那目光中穿过时,那议论便就平息了,便就默认我又有了一个新长辈,默认民兵营长为我叔,他的媳妇为我婶。 水挑到民兵营长家,他正在和人杀象棋,极专心。我没有说放,径直到灶房把水倒进缸里,“哗哗”声叫他抬头看着我。 “是你……你嫂哩?” “我婶在后边。” 民兵营长不再说啥儿,杀去了。那时候他的棋盘上有很多事情做。 我又去井上挑了三挑水,倒满营长家的大水缸,在院里站一会儿,见猪圈泥水渣渣,猪冷得哆嗦,我便挑起箩头,带张铁锨,出门挑土垫圈了,一担一担,我把事情做得极仔细。 民兵营长下完棋,送走棋客,见猪圈里泥水没有了,黄土爽爽儿一层,土腥味扑满院子,他便在猪圈边上立着,有一脸粲然的红笑。 “连科,你屋里歇会。” “不了。叔……你下棋赢了输了?” “他是老输家……有事?” “一点儿小事。” “说吧。” “我……今年想当兵。” “不知道今年村里能分几个指标哩。” “叔,你专管这招兵……” “看看吧。” “明儿我没事,来把这猪圈墙垒垒。” 事情都算顺利,因为支书很在意这件事,队长三叔和他一说道,他就想了想,说能让连科当兵也成,在家没他娘的出息,去部队上吃两年饱饭,不定还能入个党。这样,也是一路顺风,目测、小体检就都过去了。 大体检是在农历初五,地点在县城。 支书对每年征兵有经验,他知道跑几十里路到县里,累得气喘,加上紧张,十有六七血压高。当我们乘车去城时,他交代民兵营长说,让我们到县城每人先喝一碗井冷水。那当儿,早上出发,半晌到城里,民兵营长果然把我们引到一个机关的水管房,要我们每人喝碗水。 去体检的有村长家大侄儿,他把脖子一拧,说我不喝,死凉!另一个,舅在县公安局当局长,他看了一眼水管,没喝便扭头走了。他说他舅给验兵的医生全都打过招呼了。如此,就只我一人,趴在水管上,吸了一肚冷水,才往体检地点去。 体检地点是在城关的中学里。当我和民兵营长走进校门时,同时都怔了,支书已经先到一步,正和公安局长在说话。立马,我便明白,村长是不放心他侄跟来的,那公安局长是为着他外甥才来的。唯有我,是独自孤着来体检。那一刻,我想我完了当兵毫无指望了。可当我从体检第一室——眼科出来时,我却又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我没想到我的眼睛那么好,看1.5那行E字就如看我的手指纹,且从眼科走出来,我竟能把1.2以下E字开口的方向全都背下来。到今天,我当兵十余年,还仍能背出1.5那行E字开口的方向是:左上右左上下下右。而村长家侄和公安局长的外甥一个视力只有1.0,一个血压高。 眼科第一关的顺利通过,给了我一线希望。那一线希望牵着我的手,从一个体检室走进另一个体检室。我那张体检表上,医生们如同商量过似的,全都写了两个一样的字:良好。 发入伍通知书了。没有我。 村里有两个人接到了入伍通知书,一个是支书家侄儿,另一个是公安局长的外甥。 那一天,下着小雪,如三月的杨花,纷纷的,落在地上,不化,先冰在地面,后就积起来。雪自后晌开始下,罢过夜饭,地上攒下厚厚一层,到处都皑皑一片。树枝皆是平伸着,托起一座一座小白山。村头的电话线绷紧了,白绒绒拉着。街上没人,各家都虚掩着大门,把冷关在门外。 在我家,娘没烧夜饭,爹生了一炉火,队长三叔、五叔、七叔、六伯,还有走不动路的二爷都围火坐着。他们都没吃夜饭,就那么默默坐着抽烟。直到半夜,爹才首先说了一句话。 “当不了兵……就算啦。” 五叔望了一眼爹。 “在家干活还能饿死谁?” 六伯磕了烟灰,又装上一袋。 “地分了,种地还好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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