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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


  三十

  回家路上,队长没说一句话。

  我也没说一句话。

  我们默默地走着,月光在路上被我们踩成了碎片儿,到村口分手时,队长三叔说,“我日他奶奶……你回家睡吧连科。”

  三十一

  我又在山梁上静等了两天。

  爹说:“山地上那点活还没干完?”

  我说:“没完。”

  爹说:“别去了,先把下边地的小麦播上。”

  我说:“你别管我!”

  爹惊疑地盯着我。

  我在爹的惊疑中,早早就爬上了耙耧山,蹲在后岔沟对面的山梁上。我像一个守家狗样凝视着梁下那条土道。太阳在我的凝视中变动着各种颜色,静默悄息地朝着山顶爬。日光中的土沟里,盛满了躁人的暖气和浅红色的尘土及浅红色的尘土气息。在那暖气和气息中,土道舒展地从沟口进来,朝沟底伸去,如同一条没有拉紧的丈量沟长的皮尺。最后,红玲就是从这皮尺上骑车过来的。

  那时候,我在山梁上等得就要瞌睡,忽然看见有道光在眼前一闪,仿佛雨前的雷电在眼前划过了似的,浑身一震,就看见红玲来了。和几天前一样,她骑着一辆新自行车。自行车在太阳下闪着热辣辣的亮光,不慌不忙地从土道上朝后岔沟口靠近。我的心开始萎缩起来,激动和快乐如手锤般砸着我的心,仿佛是砸一个牛皮战鼓。她车后的篮子里,盛满了堆起来的阳光,在车上起落颠动。她不知道后岔沟等着她的是啥儿,车子骑得悠悠然然,在土道上起起落落,好像是站在一条船上在湖中随风飘荡。我死眼盯着她朝后岔沟靠近,每近我一车轮子,激动和快活的手锤就在我心上密集一阵,仿佛要把我的心敲碎,把我的胸膛敲炸开一般……

  终于,她到了沟口,扣下了车子。

  这样一个时候到底来了。眼看这个时候来到的,将是我二十岁后崭新光景的开始。我仿佛看见了那属于我的跟在她身后的太阳和月亮。那太阳的光芒一杆一杆,又粗壮,又强烈;那月亮的光芒一线一线,又明亮,又温柔。我目送着她往后岔沟里走去。她牵着我的目光,距那七棵树的土崖越来越近。

  这个时候无可阻挡地跳到了我眼前。

  到了土崖下。她朝那七棵山芋树望了望,就开始朝着崖上爬,她穿了件草青色的布衫儿,启明星般鲜艳夺目,照亮了我往后的岁月。她抬手落脚都如往日一样,胳膊上挎着篮子,一下一下让自己的身子离沟底地越来越高,如启明星初升一样。我至今都记住那个时刻最终来到时给我带来的快活和激动,像洪水一样在我脑壳中滚滚盘旋,如冲撞堤岩样冲撞着我的头皮,使我一下跃进了绛红色的漩流里,一下就不知了东西南北,一下就把一切忘记了。脑子里成了一片雪白……直到红玲那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才把我从懵懂中惊醒过来:

  事成了!!

  我没有看见她如何踩掉了那块凸石,也没有看见她如何踩掉了石头又拉断了那根荆条。只听见一声“啊——”像倒了的大树样朝我砸过来,又尖厉,又粗哑。粗哑在尖厉的后边补衬着,使她的叫声真的如大树样朝我砸过来,我还感觉到那声音拖着一股急风,在我耳朵里大旋风样回旋着。我似乎是为了看看那声音到底是啥儿模样啥儿颜色然后再把那声音抓在手里似的,声音一到眼前,我就朝山下射出去。

  我看见红玲从崖上跌下来,像流星样在半空划落着。她的草青色的布衫各处都装满了风,鼓鼓胀胀,圆嘟嘟的,在日光中闪着冰色的明月般的亮泽。我看见她的头发,在风中张扬起来,黑松的扫帚似的在空中扫着;两只手在空中抓来抓去,如同落入水中似的,企图冷丁儿抓到啥儿。她是直落下来的,没有在空中划什么弧线,速度比流星还要快。流星陨落时流下一道火光,她落下时,拖着的尾巴是她松手的竹篮。

  那竹篮在空中比她落得慢许多。篮子里装满了黄色的秋风,轻盈盈地从她手中脱开,极自由地在空中缓缓转动着,像走在黄土道上的车轮子,转一圈,又转一圈,和她的距离越拉越远。我没有看见她是如何落地的,我只感觉到她那苍白刺目的“啊”声戛然而止,如鸭子刚仰起脖子,把叫声送出口就挨了一棍那样把叫声旋急地中断了,接着就不见了她那盛满风的圆嘟嘟如启明星一样的布衫,只见竹篮在她滑落过的路道上,不规则地转动着,落到沟底,又弹跳起来,朝一边滚过去,滚得歪歪扭扭,像不周正的大马车的笨轮子在吱哑吱哑地转。

  我跑到七棵树的崖下时,红玲在地上抽动得很厉害。她的头撞在了那个有棱有角的石头上,血像泉一样朝外喷。她双手捂住头上的血口,想慢慢爬起来,可右腿却无论如何使不上劲儿,于是她就只能趴在血地上,脸如蜡纸样地痉挛着。拉断的树枝和蹬掉的石头一东一西静静地看着她。滚走的竹篮在她头顶倒扣在一蓬干草中。我惊叫着跑过去,到她面前吓得痴了半晌,问她一声:“咋啦?”她痛苦地扭头瞟一望崖壁。我也扭头看一眼崖壁,不由分说,就扯着她的胳膊,扶她起来,背上肩头往沟外跑,往镇上的医院跑……

  三十二

  我背着红玲整整跑了四里路,到镇上的卫生院时,她的血像水样浇了我一身。汗和血在我身上如糨糊样粘胶着,怪异的腥味一阵一阵地扑进我的鼻子。

  “咋啦咋啦咋啦?”

  “从崖上掉下来啦。”

  “谁谁?”

  “支书家的红玲。”

  一路上都是这样的问,一路上都是这样的答。因为从崖上掉下来的是红玲,所以我在前面跑着,后边就紧跟了一大群大队的社员们。

  一切都安排得很顺利。

  “你去给支书说一声!”

  “你快跑到医院让医生们准备着!”

  “来来,让我背!”

  “别换人了,别折腾啦!”

  镇上的卫生院在镇街南头,我到卫生院门口,那儿的医生护士们已在等着,未及稳脚跟,他们就把红玲从我背上接了过去。

  红玲昏了,她的脸像一张白纸。

  卫生院急救室的门时开时关,医生们进进出出。走廊上堆满了各队的社员们。

  我像一个倒空的麻袋瘫在走廊尽头的砖地上。社员们都忘了是我把红玲背回的。

  支书和支书媳妇一来就挤进了急救室。

  过了半晌,出来一个医生说,右腿关节错位了,头上大血管破了一根,再晚背来一会儿,就会流血活活流死。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三十三

  消息像风一样立马就刮遍了瑶沟村。

  是连科救了红玲!

  村人们像唱歌谣般在嘴中念道:

  不是连科,支书家一辈子就没有闺女啦!

  从医院回家,我人刚到村口,就有人在胡同口扯着红嗓子唤:“他回来啦——连科叔从医院回来啦——!”不消说,唤的人是孩娃,可出来迎接我的是村中的大人们:爹、娘、队长三叔、八爷、六伯和各家的婶们、娘们、嫂子们。这是将吃午饭时候,有的人已经端起了饭碗,人们簇拥着问我,我是如何救了红玲。我说:“我听到了一声唤,跑下山一看是红玲摔下山崖,血哗哗啦啦流,我背起来就往医院跑,就这么救了红玲。”于是,村人们就感叹,这是老天要成全我和红玲;感叹支书若不把红玲嫁到瑶沟那就真是丧尽天良了……

  队长三叔听了这话,立在我家门槛上,“都先别他妈吵吵,连科救红玲也不是为了娶红玲!”

  村人们立时就不再言语,只跟着我和队长到我们院里站着、坐着。

  在我家里,村人们堆积着,有聪明的嫂子或婶进灶房帮我娘去做饭了,还有的插不上手,就在院里抱着娃儿转悠。男人们都被爹迎进上房,抽着姐特意去买的两盒纸烟。他们和女人们一样,也并不谈我救了红玲的事。他们就那么随意坐着,海深山高地说天气、说庄稼、说人缘,说那些没啥意思的话题。他们这样被我救了红玲激动着,其实在焦躁地等待着一件事。

  后来那件事果真发生了。

  吃饭的时候,支书媳妇提着一兜苹果来了我家。村人们立马就雅静下来。支书媳妇到瑶沟哪家串门,这是几十年的第一次,自然人们慌不迭儿闪开了一条路,静得连喘息也差点儿屏息住,仿佛来的不是支书媳妇,而是县长啥儿的。

  支书媳妇在夹道中走得很慢。她被瑶沟的这种仪式似乎弄呆了,来回扭头张望着,手里的一网兜苹果极重地在她的裤上晃动。照理,这当儿娘该出来接着她手里的东西,像迎接亲戚般迎接着,可娘却站在灶房门口的人群里,满脸浮着红色,木呆呆的不动。

  倒是队长三叔先灵醒过来,他从上房出来,笑着迎过去。

  “哟,嫂子,你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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