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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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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没有回头。他的这句话像在我眼前掀开了一道布帘,我浑身一震,要去的县城一下就跃进了眼里。身子弹了一下,我很想站起来仔仔细细打量那突然出现在我眼前的县城,可我控制着自己没有站起来。我把我的目光从老人的铁色脖子边投到我要到的县城去,看见城边的一条沥青公路像铁环一样绕县城转成一个圈儿。不消说,那就是环城路。这使我顿然醒悟,我要去的县城到了!我新的生活已经来临;新的世界已经朝我走来!环城路上跑着的汽车,像燕子一样在我的眼前飞着。那湿润的马达轰鸣声隐约地传来,像音乐一般在我耳边奏响。我目送着汽车一辆一辆开进城里,消失在一幢一幢楼下。我热切渴望能搭乘那些汽车中的任何一辆,把我载到我要去的矿产公司,运到新的生活里。我看见一幢楼后的一支烟囱,直直地插进清丽的空中,淡淡的白烟拖着夕阳的红光,像一股股彩线朝我飘过来。 我们就要下坡了。老人刹住车闸,“叽叽”的刹车声强烈地刺着土塬。我最后朝土塬庄重地望了一眼,就像最后的告别一样。那一眼我望得详详细细,似乎生怕我走进城里,土塬会从此在我记忆中消失。在那一望之间,我看见了成为我历史转机的黄土崖,看见了黄土崖下生活着我的父母的草屋,看见了茫茫土塬在夕阳中像错落排列的一个个棕色马背,看见了马背上空飞翔的鸟雀,看见了碎碎的青天似的麦田和摔碎的旧瓦似的荒草坡,还有我走过的布带子车路和从祖宗村分支出来的大小村落。 我看见土塬上挂着的羊群像低飞的白云一样,劳作的村人们像一时凝在空中的乌鸦一样。我闻到了土塬上半腥半涩的土气有点像干艾的气息。这气息使我感到神往而又熟悉。我轻松而又沉重地把我的目光从土塬上最后收回来,跟着牛车就下了土塬的岭坡。我吃惊地发现,那温暖明亮的红色天空和土塬脊背原来是那样接近,仿佛它们是紧紧贴在一块。我遗憾而又兴奋地坐在牛车上,当最后下了土塬,踏上进入县城的公路时,我看见土塬完全成了夕阳的颜色,像燃烧着的熊熊火焰,而天空中的亮光,则是土塬的光影。 我忽然很想跳下牛车,跑到土塬上最后再望一眼。可是我已经看见,县城朝我走过来了,亲切地注视着我,越走越近。我有了县城要和我握手的感觉,心里慌兮兮的,双手都有了汗水热浸浸的潮润。牛车轮子在沥青路上留下了叮当的响声和淡青淡白的印痕。我们走上环城路时,汽车来来往往,拖风带雨地从我们身边开过去,把我们挤到了公路的边边上。我们的牛车就沿着公路边儿往前走。夕阳的颜色愈加淡薄,快到城边时,就几乎没有夕阳了。夕阳被我要去的县城挡住了。 在牛车上,我看见了城门,又高又大。城墙下的城门两侧,有几间简易房子。我很想跳下牛车,独自快步走过那房子,走进那城门,走进我那崭新的神秘生活里。可我还是按捺着激动,让牛车慢慢悠悠将我朝着城门拉过去。 到城门前时,我才知道城门两侧的房子,一边是棺材店,一边是花圈店。棺材店门口摆了一个白色棺材,架在两条长凳上。花圈店门口的树上,挂了一个小花圈,就像我儿时在土塬上戏耍时用正春的花草编的圆圈帽。到这两个店门口,老人扬扬鞭子,刹死了车闸,从牛车上滑了下来。 “小伙子,我到啦。” 我怔怔地从车上下来,“你到这?” “村里死了个人,队里就让我到这买口薄棺连夜拉回去。你进城去吧,矿产公司是在城那头,你进了城门,径直朝前走,一条大街不拐弯,到那头一问就行啦。” 我取下行李扛在肩上,谢了老人,就往城里走去了。迎面的城门洞又高又大,像一个新世界的窗口朝我敞开着,古旧的青砖缝里长着去年的干草。城门楼高处,还有一棵榆树,胳膊一样粗,青嫩的枝条上挑着一道一道夕阳的光亮。尽管我看见了棺材和花圈,可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预示。我心里没有丝毫的阴影。我已经踏进了县城,走过城门就进入了我新的生活。我那神秘的生活愿望就要实现了。 我将开始在这个城里看到与往日截然不同的风光,过着一种轻松而又有情趣和意义的生活。我走过的土塬和在土塬上走过的十八年的生活,都将成为我的过去和回忆。我轻轻快快朝城门走过去,六十里路的劳累在城门下荡然无存,一步不落一步的脚步像船桨一样前后划动着,把我摇过了城门洞,摇进了城街上。城街像一条河,城门洞像岩一样被我留在了身后。这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我的童年、少年还有茫茫土塬在这城门口和我告别了。 我将开始我新的生活了! 十九 我没想到我将开始我新的生活只是我的一种以为,而不可抗拒的命运没有这样安排我。找到矿产公司时,夕阳已经褪尽。城里的黄昏和乡下的黄昏不同,尽管刚刚落过春雨,城街上像树叶一样清碧湿润,可流动的空气却有些黏稠。这儿没有回窝的狗和鸡,没有归圈的牛和羊。街道上没有草棒和败叶,有的只是流动的人群和自行车的丁零及商店纷纷关门的粗重声响。矿产公司是一个机关小院,机砖机瓦的红色房子三面相围,门口是红漆墙壁,墙壁上写了一行白色仿宋大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我绕过墙壁,在矿产公司院里站了一会儿,见院里十分安静,各办公室的红漆门都严实锁了,只有对面会议室的门还开着。我想我要首先找人报到,由他把我安排住下,就朝办公室走去了。我不再扛着我的行李,而是提在手上,随时准备放下。我到会议室门口时,从会议室出来一个中年干部,正在关门上锁。 我怯怯地走上前去说:“哎,我想问一下。” 那人转过身子,“问啥?” “我去哪报到?” “报到?干啥儿?” “我是黄土崖下瑶沟村人,叫阎连科。那黄土崖是矿土,你们要用矿土就在我们瑶沟招收一个工人。大队让我今儿来报到当工人。” 中年干部怔一下,半惊半疑地盯着我。 “你没接到通知?” “啥通知?” “今儿上午一上班我就给你们大队打了电话,通知不要让你报到了。你们村的黄土崖含矿量太低,达不到12.5%,地区矿产局坚决不让使用你们黄土崖的土。” “那我……” “你还是设法回去吧,有人从你们公社来,说今儿下雨时你们村出了点事,黄土崖遭了雷击,塌了,没砸着人。再说,在城里住一夜旅馆得花几块钱。” 说着,中年干部用手一按,那黑色大锁啪地一响,就转身悠悠地绕过红色墙壁走去了。 我的生命被锁住。 中年干部就那样走了。我提着行李独自站在矿产公司的大院里,仿佛这一个县城的人都不存在了,只有我和我的行李在这个县城里。那一刻中我所感受到的事情将难以言尽,至今我都记得当时我木呆的表情和僵硬的动作是如何的模样,好像它在我的记忆占了几年、几十年时间似的。 二十 我不得不重返土塬。 夜间的土塬像黑色的湖泊,充满了可怕的神秘。一路上我十分淡漠,对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似乎早有所料。独自走着土塬的夜路,我庆幸我终于提前走过了我的一半人生。人至三十方能明白的事情我以为我都明白了。一路上,我想起老人说的祖宗村和祖宗村的传说,看见了那片贞节碑林,记起那个队干部讲的土塬、老鹰、泉水和毒蛇的故事,还有他要把女儿嫁给我的事情……天黑得什么颜色都没有,月亮和星星都无影无踪。我思想着独自返回土塬往家走,步子并不十分急慌。 我返回土塬到家时已经是第二天日出时分。东边天际有了亮光,到处都是唇红的颜色。我走到村头,就看见黄土崖塌了。果真塌了!从那裂缝开始倒塌的。我们家的房子全被压在了土崖下,还有几家房子也都被大滑坡的土崖摧垮了。村人们已经忙过了当时的混乱,满村流动着安静。我看见我娘站在那堆倒塌的房屋前,像一只无家可归的老鸡,她面前的土地好似被翻掘了一遍,满地是打碎的碗片和锅片。一根房梁斜斜地垮下来横在半截断墙上。乱石和树枝塞满了村街的路道。我绕过一间塌房走到娘的身后。 这时候,村里已经有人起床推开歪门整理昨儿没被黄土崖摧垮的房屋和院墙。娘转过身来,淡淡地问我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说走累了吧?我说不累。爹呢?你刚离开家,爹就又被叫走了,听说土塬上的水塘工地有大干部去参观,要有批斗对象在那儿,你爹想你到县城报到了,一叫就随人跟了去,因为要连斗三天三夜,就没让他回来。娘说二姐昨儿房子塌后,收拾了一阵就走了,因为已经是嫁出去的人。我问黄土崖如何塌的,娘说响了一个雷,打了一道鸡爪闪,黄土崖就慢慢滑着塌了,幸亏当时她正在村外找没有回窝的鸡,不然她就和房子一道被压进去了。面对着倒塌的土崖和房屋,我放下行李和娘一道儿站着没有动。随着黄土崖的倒塌,我半是疑惑,半是醒悟到了土塬对村人们的摧残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没有最终走进城里又算得了啥儿呢? 倒卧的树木和裸露在金色日光下的房屋底儿把我和我的童年和青少年之间隔开了,黄土崖的倒塌是土塬和城里之间裂开了一条鸿沟,过去的一切美好和痛苦都随着我家的房屋不再存在了。我已经是一个成年男子,我想我必须默默地和土塬一道生活了。 我终将会死在土塬上。 二十一 可是不等我急急忙忙死在土塬上,忽然有一天,支书竟冷丁儿有意把他闺女嫁给我。不消说,支书有意把闺女嫁给我,不是为了把闺女交给我,而是为了迟早有一天把一个田湖大队交给我。 也许,不久时我就将成为支书家女婿;再不久,我终将就成为大队支书,瑶沟会被一轮明日照得土壁生辉了。那时候,梦就不再是梦,我就不再是我,瑶沟人也不再是瑶沟人。 我想,我和瑶沟将随着这次婚姻时来运转,扭转乾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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