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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四叔瞪我一眼,重又蹲在了地上。

  看队长也坐下来,村里人就更加坐着不动,一个个在地上团成堆儿,像坟场的墓堆一样沉静凄寒。太阳已经将尽,余晖在麦场上红粉一样抹着。所有村人的脸,也就更加灰土,更加显得霉气,仿佛是因为我,给他们引来了不祥,引来了灾难。有很多人都在看着我。我觉得黄土崖就要塌下来,就要把我和村人们压下去。

  我看着爹。

  从爹嘴里吐出的烟雾像蚕丝样一根根向空中抽着。爹的脸是板结着的白土的颜色,仿佛一块白泥冻了那样,硬硬的吓人。他说连科,你四叔说的是对的,算啦,就在这土塬上待吧!

  我把目光从爹脸上抽回来,把捏在手里的阄儿递给队长。我不去了,你让别人去吧三叔。

  队长三叔接过那写着当工人去的纸阄,往地上一扔,用脚将阄捻进麦场的黄土里,就像把一个背时的命运踩进了土里一样,脸上立马就轻松许多,显出了红光光的笑意。他娘的,有这一个指标还不如没有哩,队长说,散会吧!这阄儿等于没抓,谁去当工人以后再说。

  村人们的脸上都有了软软的颜色,像冻死的肉在温暖中化开了一样。有人站起来,说该吃夜饭了,就轻松地往家走。四叔走过来,抚着我的头,说别生我的气连科,你叔我的光景实在过的没法儿。我朝四叔摆了一下头,说谁去都一样,不就是为了一碗饭,在家里这土塬也能养活的。

  散会的村人们进了村,太阳就冷丁儿落入深井一般,余晖没有了。村街上开始流动着冷风。黄土崖像一道黑幕一样垂在村后。

  七

  我和队干部一道走。我们同路不过六七里,但他使我体会到的东西,不论是天上的事还是地下的事,却没有那感受的丰富。如今实在没能力把我的那段路上从土塬、田地、草坡、阳光、空气、鸟雀、颜色和暗影中收获的感受、激动、欢乐一字一句复述出来了,但我却极为清晰地记得,太阳滚得很快,立马就到了我们肩头,像我们在背着太阳行走。土塬在转白了的阳光下,睡着了似的安静。远处的灰色草坡上,有羊群晃动,如一群白蚂蚁爬在一张树皮上劳作。近处,有一块坟地,坟地的柏树像森林一样在土塬的南坡扎着。在那柏林中间,有一丝特别的色彩和一种极细微的声音。

  我和队干部从坟地穿过时,感到了坟地的神秘和生死的不解之谜。从那柏缝中,一块一块澄净柔美的蓝天漏下来,落在坟堆之间。阴阴的凉气,在坟土中流着,把土塬衬得十分凄寒。走在那片林地间,我突然想象着,这坟地里肯定发生过很可怕的事,比如一个贼,在夜半时分,踩着朦胧的月光,到人家屋里偷了一篮粮食,被主人发现了。主人大叫一声,贼撒腿就跑,村人们在后面紧追。土塬上响起暴雨似的捉贼声。就到这块坟地里,贼被抓到了,村人们你一脚、我一脚,把贼踢得死去活来,最后贼说,你们别打了,我们全家三代十几口人,整整三天没吃饭了,村人们才住了脚,才把那一篮粮食送给贼。我想象着,除了这事外,这坟地准定还有更可怕的事,比如一个女的,爹娘逼她嫁给一个大她十岁二十岁的男人,最后她就到这坟地吊死了。我认定这坟地准定吊死过那样的人。

  队干部在前面走着,我在后面胆怯地找着那棵吊死过人的大柏树。我就真的以为找到了。在坟地的一角,有一个高大的墓堆,结了饼的黄色墓土上,摇晃着去年长出来的枯草,狗尾巴、茅草、狮子毛、三月青、半季红、爬坟虎、马齿菜、花花草,差不多该有的那坟上都有。如今干了,像过冬的草坡样显摆在坟地西角。在那坟脚前,有一块青石墓碑,碑上竖刻一行大字:革命烈士之墓。碑下横刻一行小字,被杂草遮去了。

  就在这碑边上,有一棵紧挨着的柏树,碗一样粗,直直的主干插进天里去,四周老残的碎枝,虽然稠密,却是苍老的绿色。这柏树的身腰上,有一胳膊丫枝,多余地朝另一棵柏树伸去。我想这一横枝是为了让人上吊才长的。想这一横枝准定有人已经上吊过,想那被爹娘逼婚的姑娘就准定死在那横枝上。我把目光搁在横枝上,身上生出一丝丝的冷气。柏树上的阳光,五颜六色地在我眼前跳跃,仿佛那上吊女子在朝我眨着眼睛。那柏枝间惨淡模糊的光线,那冷冷清清的墓碑,那枯草盖着的墓堆,使我浑身抖出了害怕的声音。

  “这是哪个村的坟?”

  “不知道。咋了?”

  “你给我说些话吧?”

  “说啥?”

  “随便,比如说……这土塬。”

  “说一个这土塬、老鹰、大蛇,还有一个猎人的故事吧。”

  八

  这故事是真的,我爷讲给了我爹,我爹讲给了我,今儿我再说道给你。故事发生在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到今天有数不清的年头了。那时候,土塬上人烟稀少,上百里才一个村落。村落里的人也都以打猎为生。说一个猎人,天天到各土塬的坡岭上转悠,孤单单的。有一天,太阳在天顶像一颗眼珠那样,又小又圆。这无边的土塬上没有一个人,他感到孤独极了。

  这时候,有一只鸽子飞过来,在天空中像一片死叶飘落一样旋着,惨烈的叫声在土塬上传出老远。听到叫声,猎人抬起了头,看见一只鹰正从天空朝着那飘叶一样的鸽子射过去。眼看鸽子就要被老鹰抓走了,猎人举起枪,啪!老鹰下来了,像一块石头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鸽子获救了。猎人打的是鹰的翅膀。那鹰的一只翅膀哆嗦着,血哗哗啦啦地流,它用哀伤的眼睛看着猎人。你打死我吧,我没有翅膀了,以后再也不能抓鸡抓鸽了,不能在这土塬上称飞王了。猎人把枪收起来,吹了吹冒烟的枪口。以后你就和我做伴吧,我们一道往返在这土塬上。说着,猎人就包扎好了老鹰的翅膀。以后又精心地给伤鹰喂些鱼虾野肉。渐渐,鹰的伤好了,又能到天空盘旋了,猎人说你走吧,你的家在天上。鹰摇摇头。猎人说真的,你走吧。鹰再次摇摇头。

  就这样,鹰成了猎人的忠实伙伴,每天它都站在猎人背着的枪杆上,和猎人在这乌黄的土塬上走来走去。到了第二年的夏天,整整一百天没有落雨,土塬上旱裂开指头宽的口子,所有土塬上的人都搬走到有水的地方去,去种田,打猎。这一天,太阳在正天顶上,像一架煤山那样烧着,土塬上的黄土被烤出了黄焦的烟气。要有一匹马从塬上跑过,腾起的灰尘准就三天不散。

  到了中午时候,猎人和老鹰从土塬的东端摇过来,就像一个黑点在黄色烟雾中起落晃动。因为干旱,树木多半都已死了,树林里的野兽也都寻水走了,连塬坡上的野兔也难得见上一个。猎人已经三天没放一枪,没吃一顿饭,连鹰也饿得眼睛都无力睁开了。他们要走过这土塬,去寻找有兽有水的森林。可到这土塬中间,猎人又饥又渴,嗓子干得太阳一照就能吐出火来。他们走啊走啊!实在走不动了,猎人就说去找点水喝吧。他们从塬顶的路上往沟下走,终于找到了一个葫芦沟,沟口极小,肚子极大。

  在火色的日光下,那沟里的崖壁陡得屋墙一般,就在那沟口的崖壁下,猎人看见了一根青草,一点绿色如夜间的启明星一样照着他。他朝那一根青草走过去,发现那沟里的青草越来越多,又窄又长,像一条碧绿带子从沟口伸到沟里去。猎人和鹰踩着那青草往里走,心里又喜悦又惊讶。他们好久没在土塬上见过绿色了。且这绿带子越来越宽,刚踩上去时仅是柔软,后来踩上去,脚下就有了水渍渍的感觉。不消说,这沟里有泉水。

  有了泉水,猎人就有了走出土塬的把握。他们踩着那青草往里走,到葫芦沟的深处时,沟里宽出一片阔地,阔地上绿草茵茵,小黄花一个挨着一个,还有一股清风,夹裹着野草的沼气和小花的清香,朝猎人和鹰清悠悠地拂过来。黄土崖壁上,还长着几棵黑果树,小枣似的黑果子葡萄般一串一串在树上晃动。猎人一见这情景,就说啊呀我们有救了,这果子正能止渴。猎人朝黑果树的崖下走过去。黑果子在白光照到的一面上有红铜一样的光泽。猎人流着口水,蝴蝶、蛾虫在他周围的空气中宁静悠闲地翻飞,闪烁着绚丽的色彩。

  还有一群又一群的大肚蚂蚁,在一棵香味芬芳的花树上忙忙碌碌,上上下下。猎人想,我真是找到了土塬的另一个世界,没想到这儿的田土这么肥沃,地水又这么充足,花草果木这么丰盛,要在这儿长期住下来,不比四处奔波打猎好上几千倍?他这样想着,到了黑果树下,听到有叮叮当当的声响,抬头一看,发现在那簇黑果树下,有一个筛子粗的黑洞,从那黑洞里,流出一股筷子粗的泉水。那股白白亮亮的泉水,像甩出手的绳子一样,从洞口跌下,在半空弯弯流着,闪出白银般的光泽,落在崖下的一块石头上,发出清脆清脆的亮音。猎人明白了,原来这黄土葫芦沟里的野草、小花、果树、飞虫,之所以都还活着,是因为有了这股泉水。

  猎人放下行李、老枪和鹰,把脸平对着天空,张大嘴去接喝那泉水。凉阴阴的感觉在他喉咙里一丝一丝地浸润滑动。可就在他刚张开嘴的时候,那鹰突然从地上飞起,一翅膀扫在猎人的脸上,把那一线泉水打断了。猎人怔一下,抬头一看,那鹰像一块黑石头一样射向了空中。猎人脸上有几痕被扫疼的红色。妈的!猎人骂着,又弯下腰去,把头扭向天空,嘴张得极大,一点一点朝着那白白亮亮的泉水靠过去。

  这当儿,老鹰在天空旋着,越来越低,嘎嘎的叫声急躁地响满了葫芦沟。猎人渴急了,他顾不了这许多,他的嘴唇就要挨着那股泉水了。冷丁儿,鹰又从天上射下来,一个翅膀挡住了就要流入猎人嘴里的泉水,一个翅膀如耳光一般掴在了猎人的脸上。猎人不及提防,脸上红红肿起一片。把头移开那泉水,猎人盯着那在土崖前盘旋的老鹰。在葫芦沟上空,太阳色的土崖映出了金黄色的空气,天像烤白的铁皮一般硬硬地盖在沟顶,盘旋着的老鹰那撕裂的叫声像鞭子一样在猎人耳边抽响。

  他以为老鹰要走了,不想再跟他做伴了,就仰着脖子叫,想走你就走吧,我知道野兔是永远不会养熟的。说罢,他看着老鹰在天空盘了一圈,飞高了,古怪地叫了一声,才扭头再去接喝那股泉水。那水的叮咚响音,清清亮亮走进了猎人身上的各个部位,凉凉的感觉使他浑身都觉酥软了。他要喝足这泉水,并带上一壶走出这土塬。他的嘴唇就要挨着这股泉水了,可没想到,那飞走的老鹰又突然飞射回来,翅膀张着,像大扇一样把那股泉水截断,用双爪猛朝猎人的脸上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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