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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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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终于,我要当上田湖大队的支部秘书了。这是支书透给队长三叔的口信。 这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九,后天春节。 照理,二十九这天,该是男人们的闲日,至多请人写写对联就算完事。可大队支部要开一个社员大会,说是传达一份来自县上的文件,说这份文件重要极了,县里要求年前必须家喻户晓,年后就要雷厉风行,抓落实行动。另外,还要在会后宣布我当大队秘书的事。 吃过中饭,队长敲了牛车轮子钟,站在钟下的石头上,撕着嗓子唤:“喂——老少都听着——没事的今儿都到大队参加社员大会喽——” 为了过年,村人们都忙七忙八,女人们似乎一天到晚手没离开过面盆。不消说,既然是过年,红薯面窝窝各家也要蒸上几笼。队长的音一落,就有女人吊着面手站在门口。 “开会干啥?” “宣布连科当大队秘书啦!” “就为这?” “还能为啥?回去让你男人去开会。” “我家对子还没写。” “写对子重要还是听宣布重要?娘儿们,回去让你男人出来!” 我从家里出来时,皂角老树下已站了多半村的男人。爹是最早站在那里的一个。我站在门口,一种实现了的满足像饭一样胀着肚子,并不舒服。这时候,玉玲早早从村里来帮娘蒸馍了。她从山坡上下来,背着半袋白面,就像背着一个太阳。这半袋白面能蒸三笼白馍,还能吃两顿饺子。队长先看见,唤连科——去接接。 我去了。 到半山坡上,接过玉玲背的面袋,她就身子一软,坐在了路边太阳地。她看着我,太阳在她脸上晃动。汗粒在她两鬓,就像落在红纸上的水滴,在日光中闪着朱砂般的亮泽。 她说:“你咋不去接我?” 我说:“不知道你会背面来。” 又说:“秘书最后定了吧?” 我说:“今儿开会就宣布。” “这就好。”说着,她擦了汗,脸上就愈发光亮,愈发红润,如同五月的鲜桃散发着阵阵清香。她没有笑,然那轻松的笑却在脸上四处流溢,仿佛一件始终悬在心头的啥事情终于如愿以偿了。心头的快乐怎么也按捺不住。 我说:“你怕我当不了秘书?” 她说:“不怕……种地也无所谓。” 我说:“走吧。” 她说:“拉我一把。” 我去拉她,她反抓住了我的手。我觉得她的手原本很凉,可一抓住我,就忽地热起来,在我粗硬的掌心里柔软如棉。 我说:“村头大伙都在看你。” 她说:“看吧,不怕。” 我说:“总归不好……” 她说:“我就要这样叫人看!” 话是这般说,她还是松开了我的手。我们一道儿往山坡下面走,太阳移到我们的背后。 她说:“队长说迟早你要当支书?” 我说:“都是梦。” 她说:“不是梦。你不是到底当上秘书了?” 到村头的时候,玉玲先向我爹叫了爹,接着向队长叫了叔,再又一一向村人们打了招呼,就从我手里接过面袋,说你和大伙一道去参加群众大会吧! 村里群众一家至少一人,队长点了人头,共计四十来个,就领着大伙往镇上去了。路上,人心欢畅,队长哼了曲儿,很多人都哼了曲儿。他们唱眼下不让唱的《穆桂英挂帅》《薛仁贵征东》,还有《王金斗借粮》。快到镇上时,谁也没有料到,队长忽然拉着嗓门唱: 别小瞧我过河一个兵, 要让天下不太平。 要叫太阳没有光, 要叫月亮蒙黑影。 杀车吃马赶走炮, 小兵也要坐阵中…… 队长唱到这里时,声音越来越大,末尾一字一音都是吼出腔的。社员们上前围着他,似乎觉得队长疯了,见他脸上焕发着石板样亮泽,眼里有一种又喜又硬的光,就像大功告成志得意满的将军。我有点惊异队长的举动,上前叫了声三叔。他又一次拍着我的脑壳,说:“杀车吃马赶走炮,小兵也要坐阵中。”我知道队长的话意,感到肩头无端地沉重起来,那沉重压得我微微地肉跳,如同我挑着一副担子要爬上没有路的山上去。 “三叔,我心里发虚……” “别虚。” “我怕最后让村人们失望……” “你不能让村人们失望。” 这时候,大队部到了。后边的社员上来问说队长你们在嘀咕啥儿呀?队长回头瞟一眼社员们,又看看四周,大声说,都不要再为一个秘书喳喳了,不要让人家说十八队社员没出息,出一个大队秘书就神气活现的!说完,我们十八小队社员就进了大队支部的院落里。 其时,太阳已经稍稍靠西,支部院里各队社员掺杂不齐,多半都未按要求参加会议。革委会主任统计了人数,把几个队长骂了几句,队长们又跑步回去叫了几拨儿群众,大院才算稀稀坐了半院。黄亮的日光,在院落里懒洋洋地走动,把会场也弄得满是懒散的气息。不消说,我们十八小队人员到得最齐,坐在会场最后,黑压压一片。讲台上,其实非常简单,一张桌子,一张凳子,一个麦克风,一瓶开水,一个茶杯,就是大会的全部设施了。这些设施是老秘书最后摆放的,今天开完会后,宣布了我的秘书,以后每个会议,都该由我筹办这些了。支书已经讲过,让我和老秘书抓紧移交工作。也许,会议一结束,老秘书就会对我说,你来把会场上的东西收拾收拾,熟悉熟悉情况。那当儿,我就算正式开始秘书工作。 会议开始了。 革委会主任主持会议。他讲一句话,喝一口杯里的茶,话线儿不断被自己弄断。会场下的社员并不注意听,一个队围成一堆儿,统共为十八堆儿。后天大年初一,每一堆都在私下议论年长年短,说谁家过年磨了多少麦,割了多少肉;谁家压根儿没麦,返销粮一下来就还了账。唯我们队的社员,听得极为认真。都听清了今天的会议是传达县委的一号文件:“反击右倾翻案风,抓好冬春水利建设。” 文件是由支书传达的。面对下边嘈杂的人群,支书威严地咳了一声,场内顿时安静了许多。支书拿起文件用手拍拍说:这个文件很重要,不同一般。听说上边有人打着把生产搞上去的旗号,又要复辟资本主义,你们不要满脑袋粮食粮食的,闹不好,资本主义复辟了咱贫下中农又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支书瞪着两眼狠狠扫了一遍台下,又咳了两声就一板一眼地读起文件来了。 文件很长,分八个部分。无非是什么“反复辟”“反回潮”啦等等,村人们也听不出有什么不同、有什么重要。于是人们又开始喳喳、走动起来。当支书解释文件发挥说“俺们贫下中农‘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也不要资本主义苗’”时,队长三叔黑着脸嘟哝一句:“扯淡,人又不是牲畜,吃草能行?!”坐在旁边的七伯叼着不冒烟的烟袋,眯着眼不经意似的点着头。这时一个支部委员走到九队那里,九队长和他一块到台后屋里去了。过了一会儿,九队长面有喜色一人回来了。九队的人开始交头接耳,还不时地朝我们队长和我张望着。六叔用胳膊肘捅捅队长说,九队的人望着咱有啥事?队长冷眼瞟了一下九队的人说:“啥事?眼气呗!” 支书念着文件,还不时停下来做一番解释,所以念到第六个问题时,太阳已经很偏,仿佛立马就要西去。支部大院的日光,开始变得柔弱无力,浅浅的黄色,也缺少了亮泽。温暖稀薄了,人们都感到了冷,有人开始在会场下跺脚,有人把手放在嘴前吹得呼叫如哨。支书说不要跺脚,还有两个问题。是讲农田水利的,这个问题也很重要,过了初一、初二就必须上马大干。有人就在台下唤,你念快一些,还要回家请人写对联哩。支书就说我念快一些,念完再说一个事。 十八小队社员都知道,支书讲的再说一个事,就是指的秘书的事。然就这个时候,那个支部委员过来叫队长,说公社张书记在屋里等着他。 “啥事?” “到那你就知道了,书记说要亲自给你谈。” 队长去了,到支部后院。 支书仍在念文件。 队长去了很长时间没回来。 支书终于把文件念完了。他在台上跺了几下脚,从他的大头靴下发出了闷重的声响。革委会主任过来凑在支书耳朵上讲了几句。 支书说:“干脆让书记宣布吧!” 革委会主任说:“他说让你宣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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