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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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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为此鸣了几句不平,又毫无根据地罚扣一百斤。这七扣八减,一千斤返销粮仅仅还有五百斤。如果是五百斤黄金也许无所谓,然却是五百斤小麦。再有月余就要过年,这五百斤小麦却是瑶沟村每人都要少吃几个白馍,少吃一碗水饺。庄户人家,过年没有黄金可以,没有面吃还算鸟儿大年?村人们围队长站着,听七伯说又扣了一百斤小麦,个个脸都白了,小伙子们跺脚骂娘,在队长周围急转,阵势似乎是只要队长招一下手,大伙就会冲到大队部或者支书家,闹个天翻地覆,改地换天,把支书和所有的大队干部家折腾得房倒屋塌似的。 “操!他支书也太欺咱十八小队了。” “好歹咱十八小队的男人们都还活着呐!” “奶奶的,咱去把支书家锅砸掉算啦!要饿死谁他妈的也别想填饱肚子。” 社员们骂着,就真的有人动了脚步,那阵势仿佛谁不动谁就不是瑶沟人,谁不骂谁就是十八小队的逆子。一时间皂角树下沸沸扬扬,如同一堆浓烟柴草,有火就燃。队长三叔原还一脸无血白色,怒得如被擒狮子,把拿在手里的敲钟铁棒转来转去,样子似乎如果支书或别的人物只要出现在面前,他就会将铁棒砸过去。可是这一会儿,他一看这阵势,却猛地把敲钟铁棒摔砸在地面,眼睛瞪得球圆。 “这一会儿你们都嫌粮食少了?可当初给你们说过今年冬天哪个队有外出逃荒要饭的,哪个队就多吃返销粮,你们为啥儿都不去?!你们为啥儿都说饿死屋里也不站在别人家门口?”队长这样快嘴吼叫着,拿目光把社员们扫了一遍,然后把目光落在了九爷身上。九爷一直坐在人群背后,靠着一条石塄,脚膝并拢,双手对插在黑袄袖中,搁放在膝盖上,神情非常自如。那张饱经了八十二年风霜的老脸,像一张挂在后墙上被风吹雨淋了八十二年的兽皮,干枯得没有一丝汁水。那皱纹压着皱纹的沟壑,如同浓缩了满世界的曲折和艰辛。 直到这一刻,队长才发现,全村人也才都刚刚注意,九爷的皮色,决然地与村人不同,与世人不同,活脱如发掘开的几千年不见日光的古土。那似棕非棕的古土色的脸上,深深地嵌着似乎无光的双眼,显出了九爷永生与世无争的模样。在村人们这样喧腾愤怒的时候,九爷温和地平视着面前两人合抱不拢的皂角老树,盯着皂角树上忙碌爬动的一队队上下的蚂蚁,就像道士盯着一本玄妙的谜书。他不说话,也不看村人,仿佛这里除了他和老皂角树,还有树上的蚂蚁,别的啥儿也没有。队长被九爷的平静压住了,他不再发怒,慢慢地平静下来,咬着嘴唇不动,似乎想从九爷那里看出点处理事情的玄门妙道。 然九爷却站起身,不斜目扭着头,径直慢慢朝家里走去。队长望着九爷的后影,刚才的怒气彻底尽净。他回过头来,让七伯、六叔等几个主事劳力和队里有点头脑的年长上辈人留下,就吩咐其余人由副队长带着,到耙耧山上刨地角了。 留下的人中有我。皂角树下冬风吹得如笛诉一般,太阳的温暖减了许多。大家看外边没有可坐之处,又不是商事场地,就到我家去了。玉玲正在帮娘洗锅,看来了一群长辈,忙不迭儿搬来几个凳子,大家就都坐在院里太阳地上。 玉玲搬完凳儿,说完热情客套话就进屋去了。七伯六叔都说这姑娘不错,队长却说咱们换个地方说事。我知道队长想了哪儿,忙说她知道咱村底细。这样队长就开口说了。 “把大伙留下就是一个事儿,我觉得咱村丢下几百斤返销粮事小,丢掉大队秘书事大。不消说,大队秘书管着大队支部的印,人勤嘴乖就能入党,就能当支部委员……都知道奶奶的支书就是解放初当秘书现在干上支书的。我算过了,连科这年龄眼下当秘书,田湖大队的支书就早晚有一天会是咱瑶沟人。可这次连科不当秘书了,怕咱十八队今后十年、二十年连个党员也出不了……大家说吧,咱村要不要这个秘书?不要就他妈算啦!” “要呀!”七伯拍了一下膝,“支部没有咱村一个人,就像朝中没有本州一个官一样。” “操他八辈,去年大队罚我二十个水利工,支部有个人替我说半句话,也用不着大雪天让我在水里扛半个多月大石头。” “我算过了,解放二十多年,咱十八队和外队打过上百场官司,没他妈一场胜诉的。为啥,就因为支部里连咱村一根头发也没有……” “闲话别扯!”队长三叔从凳子上站起来,又蹲到凳上去,“要这个秘书可以,谁能把支书的心给拉过来……听说四队的星光是支书家干儿子。” 都不再言语。爹把他刚称的半斤烟叶揉碎放在众人圈里。我觉得不知如何是好,看不出来大队秘书对我有啥儿前途,然村人对秘书的期望却使我不敢有丝毫的轻蔑。我站在上房门口看村人们为这芝麻小职的大队秘书费尽苦心,心里不觉又酸又涩。队长在吸烟。大伙都吸烟。他们是瑶沟的精明人物,瑶沟的大小事儿,队长没有主张,都要找他们商量。金黄色的烟雾在他们头顶盘盘绕绕,浓重起来就像一座云雾似的山,压得他们一个个都把头勾下去。七伯说给支书家送点东西说说情,队长问送啥? 六叔说我有一双大头靴,队长说支书穿的皮靴里边带羊毛,还缺你的棉靴子。有个低辈分的哥问谁家和支书家有亲戚?七伯说瑶沟没人和支书家真正有亲戚。只好就又闷下,各自盯死自己眼下那一片脚地,样子神圣庄严,仿佛议论村中的生死命运。这样过了很久,爹觉过意不去,说不行算了,就让连科还去洛阳干小活。队长说当不当秘书不是你们家的事,看不透世事别吭声!爹就再也不好多语,陪大伙一道受着那种无奈的折磨。 “不让你当秘书了?” “还没最后定。” 玉玲一直站在我身后,她听队长们那么说了,就从我后身递来一句问话。当我回身看她时,忽然发现她脸色不好,淡红中透着浅黄,仿佛突然有病,像人在地上蹲久了,猛然站起头晕一样,双眼迷惘地看着我,似乎要重新把我认识一番。 我问:“你咋了?” 她走近我:“连科,你一定要当上大队秘书。” 我说:“是我自己不想当吗?” 她很凄凉地回身坐在屋子当央,好像我的一句话如同打了她一棒,那样一脸愁绪,一脸伤情,你从她脸上一时再也找不到订婚时的那种乐意、那种轻快、那种年轻姑娘的对世事纯净的乐观,我很迷惑。院里的长辈们还在闷闷坐着。我极想过去说声谁也别犯愁了,我压根儿就不想当秘书、不想当支委,也不想当支书。可我知道村里人需要我当,家里人需要我当,玉玲需要我当。我只好倚门呆着。我想起村前五角麦田,想起总是坐在麦田正中仰望着天空好像问着什么、或看见了什么的那只发痴的黑狗。我把目光从大门投出去。在我家看不见五角麦田,看不见那只黑狗,只能看见把树根伸到九爷家房里的皂角老树。冬日里,皂角树的枝条带着刺儿在空中摆来摆去,像有针的鞭子在空中抽打。我盯着皂角老树,阳光在枝条间跳动。透过枝条,天空的远处,有一块云彩又乌又浓。我觉得那云彩在我的胸里,胀得胸膛就要炸开。就这个当儿,队长忽然又从凳上弹起来,莫名地骂: “我操他奶奶……操他八辈!” 这一骂,人都惊了,谁也不再抽烟,都惊恐地望着队长。 玉玲从屋里出来了。 “三叔,”她脸上这会儿很平静,像一个经过许多事情的中年女人,和她小我一岁的年龄极不相称,“支书家有个侄儿腿不方便吧?” “有个,咋?” “支书托人在我们村给他侄儿订个媳妇,一见面给了300块的见面礼,可人家女方不同意……” “不同意才好,让他一辈子打光棍。” “我想,”玉玲真的想了会儿,“要是能成全了支书家侄儿……大队秘书的事也就能成了。” 眼睛眨一下,队长看着玉玲,就同一个学生看一个比自己年龄小了许多的老师。七伯、六叔们,听了这话也都忽然雅静下来,抬头盯着玉玲,仿佛真在死胡同中找了一条出路。过一阵,队长却突然哼了一下,说:“这是找媳妇,不是找母猪!” 人都重又陷进沉默,以为事无前途了,不想六叔猛吸了几口烟,把烟锅往鞋底一磕,用一根草棒在锅里剜几下,吹了几口,将布袋往烟袋杆上一缠道:“要不……就把我家那几个丑妞嫁走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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