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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队长的身子动一下,再看那群猪儿时,却不是原来的柔和眼神了。他坐在母猪身边,用手端着下巴,双眼凸暴着不动,从眼光里射出两股凶气。我见过队长这眼神,那年打他媳妇,也是这样盯了半天,冷丁儿一脚上去,就把媳妇怀里的孩子踢掉了。我不知道队长这阵为啥儿要这样,有些心怕,就在边上轻轻叫了声三叔。

  “你去灶房看有没有猪食。”队长没有扭头说。

  我去了。

  灶房没有现成的猪食,可当我从灶房回来时,却惊奇地发现,那十只小猪死了四只。每只死猪的脖子上,都箍着一圈青色,身上也渐渐变成棕紫色。队长把那四只死猪一只一只提着放到猪圈一边,回过身时见我站在他身后,就笑笑,“刚压死。”话毕,他并不管我信与不信,就径直走到支书的睡屋窗下去。

  “支书……支书……生完啦!”

  “多少?”

  “有四只死猪,怕是产前猪肚太大,在地上拖的……”

  “妈的!这猪窝窝有死的……活的呢?”

  “还有六只。这六只都好……麦麸子在哪?得给母猪烧些食。”

  后边,支书的媳妇接腔说了几句。队长就从窗下回话,让我拿个铁锨,在一棵小树边上挖了一个坑,把四只死猪丢下埋了。

  这当儿,支书披个军大衣到了猪圈旁。队长抬头看看透亮的天空,搓搓冻木的双手,“该回家敲钟上工了……”

  支书也抬头看看天,“该敲钟了?”

  “哎……支书。你看连科已经特意从洛阳回来了,当秘书的事情……他是聪明娃儿,知道谁近谁远……”

  支书默过一阵,过去用手摸了摸那六只小猪,回过身来问我:“想在大队干?”

  我身上打了一个喜颤,“我想跟着姨夫你……跑跑腿。”

  “回去吧,下月初一你来大队和老秘书交接交接。”

  三

  全村都知道我要当大队秘书了,每天家里都是不绝的道贺乡亲。爹、娘为儿子能有这丁点儿出息,把明年春天的黄豆种子也给村人们炒吃了。这天夜里,也算风清月高,几天间雪都融融化尽,村里有了黄爽道路,月光一照,像黄布条儿在村中缠着。各家的院子里,都波荡着月色,如一方土池中盛着的一池清水。屋子呢,都烤着玉蜀黍芯儿火,剥着冬存的玉蜀黍穗儿。我家里,集聚了伯们、叔们、娘们、婶们。有的坐在床上,有的围着火盆,有的在哗哗剥着玉蜀黍,天南海北,云天雾地,直扯到半夜方尽。到末了,家里只剩下姐们、爹娘和我,娘就把乡人们吃剩的炒豆端来,一家人围着火烬坐下,爹将娘的膏纺车油瓶中的麻油倒扣在空中,半晌滴出两滴,拌了一撮芝麻叶子吸着,脸上生出了不曾有过的光亮。

  娘说:“你把烟给断了吧!”

  爹说:“我一辈子没别的喜爱……就吸烟。”

  二姐说:“吸吧爹,我还有八毛钱,明儿去给你称半斤烟叶。”

  这时候,多病的大姐从床上慢慢走下,挤到火前,痴痴地望我半晌,轻轻拉起我的手,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就像触摸新生奶娃的嫩脸。末了,她就含着泪道:“你出息了弟……爹娘日后都靠你享福啦……”

  我感到很渺茫,就像一盏灯光在河的对岸,村人们和家人都指望我能把那灯提过来,永远挂在村头、挂在我的家里。可是,这河那么宽,水又那么急,我能把灯笼提来吗?提来了又有多少光亮呢?毕竟才是大队支书的一个秘书,一个给支书和革委会主任沏水、扫地、跑腿的角儿,我能给家里和队里带来些什么呢?

  “都想得太远啦……”我说。

  爹说:“要紧的是眼勤腿勤少说话,让支部的人都能瞧得起。”

  娘说:“要紧的是快把媳妇订下来……今儿他三奶奶、七娘和九婶都来给连科提亲啦。”

  我脸一红,觉得突然,就把脖子一梗,“不订,我才十八。”

  二位姐姐也说:“等他再出息一点不迟。”爹想了想,就以父亲的姿态,很武断地道:“十八该订了。订不订由我和你娘商量决断,你们谁都别参言!”

  于是,一家人沉默下来,闷闷坐了很久,就都散去歇息。我从上房出来,一股冷气掀了我的衣襟,不觉打个寒战,听见村头大皂角树下有“嘣——嘣——”的砍木声,就像和尚敲打木鱼一般清脆、寂寥。那声音从树下的地面传来,仿佛还带着冬夜的寒冷和冻土的坚硬,在村街的房檐下颤颤滚动,回响一阵,又升向高空,拖着月光,朝远处散去,在耙耧山上消失。我想起了初九、十九、二十九都要砍半个时辰老树根的九爷。我仿佛看见了九爷那张钝了的月镰,仿佛看见九爷那张愁苦一生的皱脸,仿佛听见九爷那八十二岁老人在寒冬中的喘息,仿佛看见了如九爷老腰一样弯曲、贫瘦、苍黄、无力的漫漫人生……我站在院子里,望着天空,就像这几天常在村前田野上盯苍茫天宇的痴狗一样,一动不动……

  二姐从屋里出来了。

  “弟……实在些,就订婚吧!”

  “我真的不想订。”

  “爹娘说得对,趁女方都找到门上来,可以少花一些钱。要不……爹说不趁着当搬运工带回的八十块钱,过些日子就得把房后正长的桐树卖掉哩!”

  转身望着姐,我不好再说什么。这时候,大门外传来了咚咚的脚步声。是队长三叔不知从哪回来了,到我家门口,他停住脚步,突然对着院里唤:“连科——没睡吧?我去支书家里了!操他娘的!支书家里的猪娃又死了一个,又少卖二十多块钱。你明天抽空去给支书家猪圈垫土……奶奶的支书,家里有多少干不完的活……”

  我打开大门,叫着三叔。队长已经说着话高高兴兴远去了。

  来日,我去支书家垫了一晌猪圈。中午回来,发现家里转眼间变得格外洁净。院子被二姐扫得连根草棒也没有。房檐下的锄头、镢头、钉耙啥儿的,爹都给擦得锃光发亮,一行儿队伍似的整整齐齐靠着。屋里桌上铺了塑料纸,摆了两个借来的暖水瓶;床上哩,全是新床单、新被子,铺盖得光亮平展。娘从屋里到灶房,从灶房到屋里,忙不迭儿,慌得什么似的。

  我问娘:“干啥?”

  娘说:“你七婶介绍个姑娘,一会儿就来。”

  我说:“来就来呗……也用不着借东讨西地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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