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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村落人的梦 一 大雪封盖了整个街镇。 镇车站上十分空荡,没有一个人影。下了车,我环视四周,炫目的皑皑白雪,使我心里感到一片迷茫。好一会儿才隐约看见街面那端有一雪人蹒跚挪动,身后留下一串井似的脚印。我朝前走去,认清那雪人就是家父,心里不禁怦然一动,想起了叠在口袋的“速归”电报,心就立马石落一样沉重。不消说,爹的身后,来接我的是非灾即难,不然不会把我从洛阳催回。 “回来啦?” “哎……家里出了啥事?” “大队要让你当秘书啦!” 爹说着,火红的笑就摆在冰冻的脸上。他身上披了菜园的塑料纸,来接我手中的行李时,周身都炸着脆裂的冰声。我跟在爹的身后,心里安然又漠然。大队秘书,就是文书的角色,管管党支部的公章,替公社统计一些数字,扫扫大队会议室,给支书和革委会主任泡一杯浓茶……这并不是我的理想,然看到爹脸上翻身解放似的喜兴,也不能低了他的情绪,就只好闷闷地不言。爹说秘书虽是个小角色,可也到底算是大队干部。说前天支书见了队长三叔,支书讲连科这娃儿不错,现大队秘书是个知青,要招工返城,算来算去,还只我的文化高些,字也写得周正,是大队党支部最好的秘书人选。如此,队长三叔就把我用电报召回了。 我说:“爹,洛阳搬运的活儿不错,一天能挣两块多钱。” “图个前途。”爹说,“当个大队干部,也不枉了你两年的高中学业,也算咱阎家出了领导,对起了先祖列宗。” “秘书……侍候人的,算啥儿领导?” “能管几千口子人哩,听说军队营长手下也才几百人。” 我不好再跟爹叙说啥儿,就默默地瞅着大街跟着步。高中辍学回来,到洛阳火车站当搬运工,转眼就是年把,如今并不见家乡有多少变化,心里不免郁结惆怅。街岸上房屋比往日更加破旧,房檐下都落着脱下的泥片,只有墙壁上批林批孔、批法批儒的专栏和“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标语还焕发着新气,似乎墨迹未干。 穿过镇街,正西走了一程,瑶沟村就迎到了眼前。村人们都在村头老皂角树下站着,一见我和父亲,就大老远靠了上来,团团把我围着,仿佛旧时迎接赴京考试的中榜举人。我有些惶惑,不要说我还没当上大队秘书,就是当上了,又能为村人做些什么?能让瑶沟的啥儿有所改变?队长的哥哥——二伯伯过来扶着我的头,用另一只手在我脸上抹一把,又抹一把,连连说着:“出息了,到底出息了!”二伯伯的眼光像落在水里的两盏老灯,那样说的时候,似乎是极力想从昏花中挣出来。我站在人群当中,看到了人们那又喜又美的目光,也都和二伯伯一样,各自的眼角上都嵌着黏糊的黄米。四野的白雪,映照着村人们那米黄色的面孔。村前的雪地里,一只孤零零的黑狗,痴怔地盯着茫茫天空。我抬头看看天空,不见啥儿异样,然狗却那样久久地凝思不动。 村人们都朝那痴狗望过去。 只见队长三叔回来了。 队长三叔在雪地走着,脚步儿极快,白雪在他脚下发出吱喳吱喳的尖叫,系在腰上的牛皮条儿松脱了,落了扣的袄在他胸口上一掀一掀,露出的那块紫肉就像一块生锈的铁板。待队长走近了,我叫了一声三叔,他问了一声回来啦,就解下腰间的牛皮条儿,把一块石头上的厚雪抽下去,一屁股坐下,长长地喘口气。 “我操他奶奶!”队长三叔说,“党支部的会议结束了,返销粮每个生产队给一千斤,却只给咱十八队七百斤。” “为啥?” “说就咱们队没人出去讨要饭。” “可他妈的咱们队穷得一村人供不起一个高中生,干部他妈的不知道?” 队长不再说啥,从口袋摸出一条书纸,中间一折,搭舌头上一过,撕开来,又拧了一把鼻子,一半纸擦了浓鼻涕,一半纸折出一条小沟,伸到了大伙面前。 我爹一直站在一边。这会儿他瞄了静静的人群,犹豫一下,就取出烟荷包往队长的纸条上倒起来。 “烟叶?” “芝麻叶。” 队长把我爹倒去的黑色芝麻叶摊开卷好点着吸了几口,面前就有了团团烟雾。从那烟雾里看去,队长的脸就像各家灶房的老灶爷神像。大家伙都看着队长,不言不语,仿佛要从队长那张脸上期待出什么来。到末了,队长把烟掐灭,将余剩的半截装进口袋,从烟雾里醒盹过来,在我面前认真地看了一会儿,说:“今儿夜你和我一道去支书家一趟……先当大队秘书,再入个党,当支部委员,等你成了大队支部书记……咱村日子就他奶奶好过啦!” 二 我和队长一道去见支书。 没有月光,地上依然一片亮色。 这是隆冬季节,穿沟风像牛皮鞭梢样抽来抽去。村子里极静,皂角树的枝条在夜里甩出很亮的声响。零星的几窗灯光如同几块铺展开的黄绸在村街的雪上浮着。从队长三叔家出来,我俩刚到胡同口,就见在一窗黄光下,有一个老人不断地举一把镰刀,一下一下地朝着脚下砍去。随着老人镰刀的起落,那空洞、无力的声音,便在村里徐缓地回荡。雪光里,那身影和声响扭在一块,使人心里怵疑。 “谁?” “你九爷。” “干啥?” “迷信。” 队长三叔告我说,我去洛阳打临时工时,九爷的独生孙子死了九天后,独生儿子也死了。又九天后,九爷做了一个梦,梦中说九爷家九日双丧,是因为老皂角树最大的一条树根正从九爷家上房后墙下通入正屋,这叫引灾入室。因为皂角熟时,都是镰刀收割,所以那梦就让九爷每月的初九、十九、二十九,用镰刀砍半个时辰的皂角树根,什么时间把那树根砍断了,九爷家就什么时间时来运转了。 队长说九爷已经这样砍了半年多,劝了也不听,非砍不可。说什么时来运转,瑶沟村要能出个县长或大队支书什么的,就全村都时来运转了! 我无言,胸里像一间百年不通风光的死房子,闷得气都无法通流。我们从九爷身边走过,果然见村口老皂角树的一条树根,约有水桶粗细,在地面蜿蜒爬着,到九爷家上房的后墙下,突然一拐一扎,从根基下进了九爷家。九爷是村里最上岁数的老人了,八十二岁。他在地上挖了一个坑,让树根悬出来,就像悬着的一架独木老桥。他骑在那条树根上,朝着金黄的树根一下接一下地拼力砍着,木屑不断飞起落下,像火星一般在雪光中一闪不见了。三叔到九爷身边站下,木木呆了一阵。 “别砍了。”队长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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