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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因开会记工分,所以钟声已过,村人就陆续到了一片。会场是在挂钟的老榆树下。在榆树的一杈偏枝上,挂了一盏马灯。马灯下有一块捶衣青石,队长就蹲在青石上。他脸色铁青,双眼青果子似的凸爆着眼珠,把两只胳膊搁在膝盖上,一手握着拳头,一手捏着“炮筒子”吸,一口接一口地猛抽,烟头上不断烧起划燃火柴似的亮火。都知道,队长开会要发火时,总是这副架势。遇到了这种架势,开会的人就远远躲着队长,谁也不和他言语,找块石头、找个角落坐下听他咒骂。

  除了大姐,我们一家都来开会了。

  想问个究竟,我和爹都坐在马灯下,总觉得是我家哪儿得罪了队长,于是,爹很小心地上前说:“他叔,你刚回?我让连科他娘回家给你烧饭了。”

  队长把炮筒烟从嘴里拔出来,冷冷地说:“我刚从公社回来,连科的高中不能读了,被干部的娃子挤掉啦!”

  爹呆着。

  我也呆着,像正走窄路时,迎面撞到了墙壁上。

  这时候,人们大都到了会场,一堆一堆,散成了几片,约有近百号人马,男男女女的劳力,还有到处窜动的娃儿,把老榆树下折腾得十分热闹。跑动的孩娃,马队般在人缝中跳着,踢起的灰尘和男人们吐出的旱烟,在会场上空绕来绕去。人群里,不断有拍蚊子的巴掌声。要来开会的,差不多都来了。队长吸完了筒子烟,把烟头狠狠往鞋底上一拧,呼地从捶衣石上站起来,旋着脖子看了看村人们,就大声骂了一句——

  “我操他八辈子!”

  人们都屏着气息,大人们把各自跑动的娃儿揽进怀里。会场上十分安静。

  会议开始了。

  “两件事,说完散会。”队长站在石头上,扯着嗓门道,“这两天谁长眼谁就能看见,我为那一亩半田跑破了鞋底——奶奶,官司打到大队,又打到公社。给大家说:我们瑶沟村输了!那地断给了一队!”到这,队长顿了一下,转了半边身子,“输了……我说输了活该!谁让我们十八队出不了人物哩?不要说县长、公社书记,连他妈一个大队党支部委员也没有。奶奶的×,都解放二十多年了,连个党员也没出。怪谁?怪瑶沟村的社员没能耐。人家一队呢?大队里有大队干部,公社里有公社干部,县上有县干部,连洛阳地区也有一队的人。你们说:我们的官司能赢吗?我说赢了才出他妈的鬼……真操他八辈子,那地我们不要了,让他们一队种着吃死吧!

  可我们不要那一亩半地了,却不能不要一个高中生——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都听着:我们瑶沟村解放二十六年,今年出了一个高中生——连科考上县第四高中,学校也录取啦,可他奶奶的,有个公社干部的娃子,比连科少考47分,却把连科挤掉了。还是那句话:我们不要地可以,可不能不要一个识文撰字的人。没有识文撰字的人,再过一百年我们瑶沟也不会冒出一个人物头!大家说是不是……我说是。眼下我们瑶沟是太受欺负啦……明儿天,连科,还有他爹和我一起去乡公所讲理去,凭啥不答应我们瑶沟去个娃子到四中念书……”

  散会了。

  村人们离开会场时,破例没有拍屁股打灰的声音,也没有交头的嘁喳,一个一个相跟着,默默地离开了会场,好像都十分心沉。

  我们一家走在最后。队长也走在最后。我忽然感到,特别地对不住队长,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极其不该做的事。

  爹和队长并着肩,走得很慢。我迟疑了一下,朝前赶了几步。

  “三叔……真不能念高中,就算啦……”

  队长猛地车转身,把一样东西摔在我脸上。

  “说你娘的屁话!回家去吧,不关你的事。”

  我低着头,看见从我脸上落下的是一根炮筒子烟。

  六

  我一夜未睡。

  一家人都一夜没睡。

  第二早,日头刚刚升起,村落里一片光亮。队长扫了我和爹一眼,没言声,率先大步走了。于是,身后呼啦啦又跟上几个人朝乡公所开发。路上碰到熟人的问话,也都不作回答,仿佛怕泄了秘密。那时刻,我心里很慌张,已经感到读高中不读高中,不再是我的事情,也不再是我们家的事情,而是全村二百多口人的事情……

  距公社本来也才两箭路,入镇拐个弯,眨眼就到了。乡公所的宅院,分为三截,前一截,是民政、通信员、打字员等的办公室;后一截是公社干部的宿舍;中一截才是大会议室和书记、革委会主任的办公室。我们这些人一进前院,就被通信员挡住了,说公社正开会,传达中央文件,有事就在前院等着。通信员是镇上的一个漂亮娃儿。队长压根不理这个茬儿,用胳膊把通信员往边上一推,就领着大家进了中院。

  中院有半亩的青砖铺地。一入院,说话声、嘀咕声响成一片。乡公所的房子全是青砖青瓦,又高又大,瓮声如县城的礼堂一样。这样,不等大伙儿脚跟站稳,正面大会议室就立马冲出一个中年干部,一脸怒气。

  “你们干啥?公社正开会学文件。”

  队长向前跨了一步:“我们不找你。你让管学校的干部出来!”

  中年干部一扭脸:“老郭,找你哩!”

  老郭从会议室磨磨蹭蹭出来了。老郭一出来,中年干部就回了会议室,把老郭关在了会议室的门外。那当儿,我站在干部们身后,从人缝中看见老郭其实很年轻,也不过三十来岁,只是头上谢了顶。谢顶的老郭站在台阶上,看看队长,满脸的不耐烦。

  “怎么又是你!”

  队长见了公社干部丝毫不怯胆。

  “我咋啦?你们是为人民服务的,这公社的衙门我们就不能进?”

  老郭把两手一摊:“能进能进,有话你说。”

  队长把脖子一梗:“还是我们瑶沟那个高中生!”

  老郭眨了一下眼:“昨儿天不是给你说了嘛。”

  队长指了一下我:“你给他解释解释。”

  老郭说:“有啥好解释。今年高中录取是分数加推荐,重在政治表现。你们村那个阎连科经研究不予录取。”

  队长说:“为啥?你说清楚!”

  老郭说:“不为啥,就这。”

  队长说:“连科反过毛主席吗?反过党中央吗?反过文化大革命吗?”

  老郭说:“没有。可别人也没有。”

  队长说:“连科家是地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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