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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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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见娜不理我。我们隔着距离望着洪水。天水成了纯黄色,似乎比先前稀了些。上游源头那儿比先前明亮了。太阳在头顶很辉煌,云彩模糊地被天水冲洗着。村人们的柳桩已经钉了大半堤,砍树的、去守滩屋里背绳的,都不断从我们背后走过去。他们说我们,走吧,一道儿去。我想去,见娜不理我,我就没有去。到末了,我说我赔你一只黄莺,她就把手伸给我。拿来。等水落了,我上山给你抓。我眼下要,要淹死的那一只。我开始恨她了。我想我的花脸死了,我还原谅了你。于是,就咬牙丢下她,独自往新堤那儿走去了。 其实,我发现队长三叔也是见东西就捞的,能捞树就捞树,没树就见啥儿打捞啥儿。他的身后,水桶、木箱、椽子、玉蜀黍穗、木匠的大锯、檩条、门板、柳篮、杂七杂八的,排成长长一队。我去了,他让我点点那儿有多少村人,把那些物件就分多少份儿。说檩条、椽子一样算一份,别的可几样算一份。我给村人们每人都分了一堆物件儿,就坐在新堤上看人们和天水抗斗。扩宽了几倍的河面汹涌着一个接一个的牛腰浪子像在阳光中摊晒的一席接一席的黄豆。岸边的村人们在天水边如永远冲不走的插入河床低下的一根根柱子。他们动作着,把浊水和白沫不断扬到大堤上、半空中,每人露在水外的赤背都沾着一身肉色的黄泥。爹和一拨人在打桩,打桩的声音空泛地在水面上仿佛飞着的水鸟时高时低。 五叔们几个,在水中绑系树梢,把梢子理顺到新堤脚下护着堤底。有时候,不知为啥儿还要钻进水里一阵。钻进水里的人从洪水中出来仿佛是在泥锅里煮了一番,浑身软瘫着坐在堤坡。人们那时候就盯着他,如同等待着啥儿?直到他朝人们摆摆手,说没事,堤底还结实,人们才从他身上收回目光,继续和洪水抗斗。我看了很久,注意到那钻水的多是五叔,一般每系几枝梢子,他就钻进水里一阵。他钻进水里的时间很长,我在堤上盯着洪水埋没了他,从他头上轧过去,五叔就把我的心给带走了,带进了那混沌的洪水世界。我在外边,仿佛等了一天一夜五叔才从水中出来。这时候,我就油然生出几缕对五叔的敬意,以为世界上再没有比五叔更为伟大的人了,没有比五叔眼下从事的事情更惊心动魄了。 可五叔最后出了险故。到底出了险故。在到一个堤湾的时候,大伙打下一根木桩,系下一枝树梢,队长说下去看看,五叔长长地吸了一口浑湿的空气,就像我们走在街上吸了一口街面飘流的炒肉的香味那样,一口气差点将人家锅里的肉也吸进肚里。五叔吸圆了肚子,他就抓着树枝钻进了水里。可五叔刚进水里,他头上的大堤塌方了,约有半间房的土沙像一堵墙似的倒进水里,沉闷的一声轰隆炸起了几层水花,大堤缺下一道豁口,接下水面又归平静,被推走的白沫重新扑回来,涌到堤下。不消说,五叔被盖在水下了。村人们脸上都结着白霜,盯着浩瀚的水面。 队长这当儿怔了一下,扔下手里的抓钩,一头从堤上钻进了水里。见娜看见了这一切,她从老堤跑过来,问我咋了?我说五叔被砸进水里了。于是,她的两眼充溢着蓝莹莹的惊恐。黄洪水从她的惊恐里哗啦哗啦响叫着奔过去,大银鸟在她眼里飞来飞去。她的眼像深夜的两个天宇,把天水和村人们都凉凉地装了进去。队长钻进水里还没出来。有一棵柳树从人们眼前翻了过去,上边还挂着一件不知天水从谁身上脱去的布衫。村人们列成一排,站在堤沿像观阵一般盯着脚下的水面,好像过去了几天几夜,队长才从水里出来了。他扒着堤坡走上来,往堤面一坐,说:“五弟完蛋了,水里没有他。” 村里有人问咋办? 队长说完就完了嘛,遇到天水能咋办? 有人说操他娘这洪水。队长说老五也活了四十岁,最小的孩娃都八岁能帮娘干活了,死就死了吧!挡不住的事,没人死还叫他妈的啥洪水。说到这,队长很淡然地和天水对视一眼,扭过头望着那空荡荡的长蛇似的大堤,说再回村一个人,让运稻子的人跑步来。说完,他就把目光压在下游不远处的天水黄面上。人们也都把目光压到那里去,就都看见水面有个人头像西瓜样浮了一下就又沉去了。 是五叔。 他离堤岸很远。队长从地上弹起来,等了一阵,不见那西瓜似的圆头再次浮出来,就捡起抓钩朝下游跑过去。他跑得快极了,边跑边盘着抓钩的绳子,直跑过刚才浮出人头的地方很远,才站定脚步,把抓钩在空中抡了几个圈儿,撒开手,让那抓钩往天水中飞过去。啥儿也没抓到。队长旋即拉回抓钩,又往下游跑了几步,再把抓钩甩出去。这样反复来回,到第七次回拉抓钩时,我们都看见水面上忽然浸出一盘黑红的颜色,像隔夜的血样浅黑深红,一丝一线缠出一个圈儿又一个圈儿。 到这时,村人们一下全都不再呼吸了,张张脸上都结着木然和紧张,像湿纸贴在墙上立马风干了似的绷着。队长的脸色很淡,仿佛表情被天水洗去了,留下的只是半湿半干的死肉。他轻轻地一下一下拽着麻绳,血在天水面上拉成长长的一条,被天水歪歪扭扭地冲到下游,就渐渐融在水里,不见了颜色。见娜问我,抓了啥?我说五叔。她说抓人?我说你别说话。大堤上很静,只有天水的叫声,哇哇啦啦在堤面上动着,滚到十八亩稻田里去了。到今天我还清清亮亮记得,队长越拉越重,水面的血滩也越来越大,离我们也越来越近,到靠近大堤时,队长拽不动了,下去了两个劳力,摸着抓钩的绳子钻进水里一会儿,果真扛着五叔出了水面。 五叔命大,抓钩没有抓到他的头壳,也没抓到他的肚子。抓到头壳或抓破肚子,就没有我后来的五叔了。五叔出来水面时,抓钩在他的胳肢窝里扎着,血顺着抓钩、拉绳往下流。后半生五叔的右胳膊就残废了,像一条棍子那样不会打弯,连一点儿活也不能做。可当时那胳膊还会动,五个指头在胳膊头上挂着,像鸡爪样抽在一起。五叔的胳肢窝里一团暗红的烂肉,如被鹰啄了一阵似的。他的眼睛闭着,眼窝中藏着两团黄泥。裤衩被洪水剥掉了,露出他的很大的东西。见娜没有捂眼就看了五叔的那东西,她看得很详细,又惊又骇,就像见了一条真的长龙。 到堤上,两个劳力把五叔放下,去胳肢窝拔抓钩,那抓钩死活不肯下来,每拔一下,五叔的嘴就极苦地咧一下,终于把他从昏迷中疼醒过来。他张开嘴说,我日你们娘呀!还叫我活不活?拔的人就不敢动了,说抓钩进了骨头缝。队长过来,蹲在五叔脸前,老五,你忍着一点。这样说了一句,他就一手按着五叔的肩膀,一手抓住铁钩,扭树枝似的,将抓钩在五叔的胳肢窝里旋了一个圈儿,用力向外一拉,五叔骂了句你不得好死三哥,那抓钩就挂着一块红肉出来了。 五叔的胳肢窝儿这时候仿佛开了血闸,殷殷的红血汩汩潺潺地流出来,浸进沙堤里。队长提着抓钩看了看钩尖上的那块儿红肉,又用手从钩上取下来,转过身子,对着天水,说龙王爷,敬给你了。就扬起胳膊扔了出去。五叔胳肢窝的那一小块肉,像红枣样在空中飞着,被过午的日光照得透亮,好似一粒红星星落进了天水中,还溅起十几粒浑浊的水珠。 五叔在沙堤上躺着,用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胳肢窝,扭脸瞟着队长,“我咋办?” “派人送你到医院。” “我一辈子这胳膊……” “黄水大灾,胳膊要废了就每年多分给你一百斤稻子。” 有了队长这话,五叔就偏过头去,看了看那十八亩稻田,让人背着去镇上的医院了。 十六 拔稻田草的俗名叫拔秧草,那是一个很轻松的劳作过程。五叔往稻田看了看,我就循着他的目光看见了那过程中的一个场景。在燥热的天气里,村人们都伏在稻田水面上,青青的秧苗很旺盛地在水面铺开,横成行,竖也成行,像一张大极的方格网罩着十八亩稻田。村人们的腿都插在那网的方格里。太阳在他们的背上烧着,水面十分暖热,水下十分爽凉,鱼和黄鳝在腿缝间光滑地擦着腿皮穿过去,又穿过来。 那时候,我在稻田并不拔草,大人们说我分不出秧苗和秕草,我就在水里和鱼鳝游戏,把他们拔出的水蓑草、水秕草、水秧子、水黄藤、水野蔷,还有我叫不出名儿的草全都运到田埂上。我喜欢站在田埂上看村人们劳作,他们就像无法比喻的啥儿似的,在天地之间做着活。太阳高高地悬在头顶,青黛的伏牛山在那一边立着,棕红棕红的耙耧山坡在这边卧着,伊河水从村人们的腋下哗哗流过去,新老大堤把他们圈起来,于是村人们劳作着就成了伟大的啥儿。我永远也说不出他们成了啥儿。这时候,我能看到村里的哥们或嫂们唱的野歌像鸽子一样在稻田上空飞翔。 哥们唱的歌是: 连夜赶路到姐家, 姐家一院好鲜花。 有心踏进花中去, 又怕姐家刺篱笆。 或是: 姐姐姣娥年二八, 登枝翠笋正发芽。 人正年轻花正茂, 恰好风流贪野花。 再或是别的啥儿歌,但意思都是这样。 嫂子们或野些的姐们则唱: 稻米不熟不成粑, 胡椒不老不香辣。 姐我离家不多久, 不晓风流带野花。 或是: 小儿玩耍爱抛筹, 大人玩耍爱风流。 不爱风流不爱耍, 只爱你扛锄姐后头。 再或是别的啥儿。 站在稻田头上,听着村人们的歌声在空中鸽子一样飞翔,那时候,我十二岁的心里就荡起很多清澈粼粼的水纹,觉摸出心像春日的晴天一样碧绿透明,会朦胧地勾画出往后自己的日月和家事。在那日月中的家事里,会出现见娜的影子。她就在那个时候,像鸽子似的歌声或歌声似的鸽子飞进我的心里,印下一个厚影永远和稻田、黛山、黄坡、伊河水、碧天、阳光、月色等等一道儿不肯离去了。她就像山树一样在树缝中有了粉淡色的根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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