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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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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爷爷去过极远的南方,好像是徐州。他回来说他吃过大米,可他没来得及说大米比白面好吃,还是白面比大米好吃,就得病死了。但他说过城市人都是因为吃大米才皮细肉嫩的。我想队长也是到过城市的,然却没想到他到过城市,但没有七爷爷那样出息,也和村人一样没吃过大米。我问完队长的时候,就站在那里,盯着队长的脸。队长的脸像姐姐给我说的谜语一样,叫我着迷和耐我揣摸。他不看我,也不看村头的人们,把脸对着红艳艳天空,好像那天空中有大米或稻田。就那么天长地久地过了很长时间,队长起身骂了句操他八辈,就在我头上拍了几巴掌,起身走了。他没有回村,而是一个人朝着伊河滩去了。他到天黑才回村。 当年的冬天,村人们就开始对着伊河老堤的嘴唇湾又修大堤了。那当儿,天地都是冰白,鱼鹰都冻得不敢在伊河上空盘旋。伊河水不再流动,结成了晴日早晨天色的蓝冰。我去给爹送午饭时,不时儿发现白条鱼被冻死在冰里,就像装进了水晶棺材一样。我拿石头只消砸一绳儿长的工夫,就可以把鱼从冰中抠出来。可抠出来后,鱼就又冻在了我手上。眼下,我再也记不得有啥儿岁月比那年冬天更冷了。 村人们在挑沙筑堤,摇动在白天白地里,就像几只饿雀在浩大的天空中孤单单地慢飞,一个个都是穿着黑袄,系着草绳。他们已经一日一日干了许久,堆起的沙堤像伊河滩上出现的一条田埂儿。看着不见头尾的白冰河和那埂儿似的沙堤,我站在河面天色的冰上,七岁儿如红豆一样的心里,就开始可怜村人们。我想到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个人,一伸腿就能踢倒一座很大的山。我幻想我会成为那踢倒山的人物,抓起一把红沙在嘴唇湾一撒,就堆起一条大堤。一年四季过去,大米就如冬雪一样在嘴洼厚厚堆着一层,村人们只管用袋儿往家里装……可是,我在伊河边站了许久,终于没有成为故事中的人物,仍然是一个七岁的孩娃,像一只耐寒的麻雀在冰边站着。 爹站在沙埂上唤,不怕冻死啊?回来! 爹的唤声仿佛成了气流在河滩上空结成了淡淡薄薄的冰,我朝那嘴洼走了很远,还觉摸出爹的唤在我头顶哗哗啦啦抖。我到嘴洼里,蜷缩在挖出的沙坑中,闻到了大地破了伤口的血腥气,清清凉凉地夹着水藻味。我要等着爹吃完了,把饭罐提回去。也把别家的饭罐带回去。 我看着队长最先吃完了饭,他把海碗舔净,往沙地上旋着一扔,那碗在地上转着,他就走出沙坑,站在老堤的一个高处,朝茫茫的天空瞟了一眼,对着沙滩长长地尿了一泡,像放了一次河水样,回来竖在我面前。 “娃崽,想吃大米吗?” “想。” “别急,稍等三年五年,这就是米滩啦!” “嗯。” 队长说别急的时候,转了一下身;说米滩的时候,让胳膊在青色的空中很英雄地划一下,就如神话中的变神。变神想要金子时,指一下大山,那山就成了黄灿灿的金子;要银子时,指一下河汉,那河水就成白花花的银子。有一个村庄,人们日子过得很穷,变神从那儿过时,村人们饿着肚子,给变神烧了一顿好饭,于是变神就把胳膊在空中画了个半圆,没想到变神走后,那半圆指到的一个土塬,忽然间就成了吃不尽的白面,从此那一村人的日子过得比官府还好,天堂似的。 我常想我忽然会成为那变神,可故事中没讲变神的模样儿,这就使我始终想不出我要成为变神该长出一副啥儿样子来,直到这一刻,我就冷丁儿想到了,变神就该和队长一样,高高大大,站在天地之间,就如是一条顶天的柱子,伸出胳膊时,肩头要像扛起了一块石头样高高隆起来,胳膊指向哪儿,哪儿不是刮风就是落雨。从那当儿起,到我十二岁大堤修好时,队长那变神的形象,树一般栽进了我的心里,且那树四季绿着,枝叶密不透风,严严地罩满了我的心。 七 村里人从嘴洼跑上大堤时,水头已经滚了过来,仿佛那水头是从人们脸上开过一般,瞬间,人们的脸都白了,如第一年筑堤时寒冬的天气。太阳已经从这条云缝扫到了另一条云缝,十八亩嘴洼和这边的大堤都染了沉郁的浅红。堤上的杨柳,开始在洪水风中摆动。人们在堤上,直着眼睛盯着那塌塌筑筑的玻璃楼房大水头,眼睁睁地看着水头朝着下游滚。新筑的大桥,像一根筷子无力地横在水头前,还未及人们对桥的生死想些什么,洪水就开到了桥前。原以为那桥会轰然倒下的,不想省城人筑的水泥桥虽像筷子一样,却很硬地拦着了水头。那高大的水头在桥面上被撞得粉碎,轰鸣声如冰山崩裂一样,嗡哗哗一声巨响,溅起一天水球。水头遭了拦截,从桥眼蟒蛇似的钻出几个头来,吞扑着原有的伊河,走了一段,几个水头就又汇在一起,朝着嘴洼这里疯子一样扑过来。可那玻璃楼房似的洪水头却到底没有了。人们一下就对那桥尊敬许多,对省城的人尊敬许多。于是就都把目光移来扫在见娜身上。 八 十岁的时候,我最爱去的地方是翻两道土塬,走七八里黄澄澄的土路,到我小姑家里住些日子。小姑家粮食多,每天的午饭都可以吃一碗白面条。那年暑假我去了半月,回来时是一日后晌,太阳像一个红皮球轻轻地飞在西天上。我背着这皮球回到家,推开院落门,一眼瞧见院子当央站着一个穿石榴裙的小姑娘,瘦柴柴的,头发上扎着绸结子。她不是我们乡里人。那时候我们乡里女儿从不穿裙子。我看着她,首先想到的是大姐讲过的田螺的故事。田螺的故事就从那当儿起,比大姐讲后印象更深地栽在了我的脑子里。 “你找谁?他们家没人。” “这是我家……” “你是连科?” 我看着她不动,想原来城市的人就是这样儿! “我叫见娜,从郑州搬到你们家里住了,我爸我妈来给你们村庄建桥啦。” 九 谁都没有料到洪水扑来得那么快,当人们又把目光从见娜身上移过来,天水就一步夺过了村人的眼前,嘴洼的新堤脚已经到水里了。这时候,上游水泥桥面的杂物全被冲进了洪水里,不断有红闪闪的浪水跳到桥面寻找着啥儿吞食。村人们眼看着水势猛涨。河心的浪头如翻滚的牛肚,链条般一个锁着一个,急流发出震耳的击铁声。队长拿一根三尺柳棍插在大堤腰上,一会儿柳棍就余剩下一个头儿。眼前汪汪洋洋一个世界,空气立时就冷了许多。似乎洪水还有一股吸劲儿,我和见娜都感到水要把我们拉下大堤,于是我就用脚趾抠着大堤,见娜紧紧地扯着我的胳膊。 终于,队长插的三尺柳棍被洪水埋尽了。 嘴洼的稻子圃儿睡着了似的躺得安详,未及割倒的一半在嘴洼那头一浪浪摆出一个湖面来。 有人急了,“咋办队长?!” 队长把肩膀在天下横成一道唤,“你快跑到守滩的屋里去,拿抓钩、砍刀来。” 那人愣着不动。 “你娘的死了!还愣着干啥?眼看着让这新堤冲塌吗?别的人都上树砍枝。二娃子你回村让男女老少都到嘴洼来,拉上车子,把割倒的稻子运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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