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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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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村长起身从床头摸出一包烟来,吸了一支,屋外这时开始落雨,哗哩啦、哗哩啦,打在新屋青瓦上,像落豆子。一时间,天也开始阴冷,屋里灯光明锃,村长的烟头在灯光中如将熄的灯头,然却总是保持原样,似乎永不熄灭。好在终于还是灭了。他又端起水来,未喝,冷三姑女一眼。 “那东西咋办?” “听爹的。” “埋了吧,捡个好地场。” 三姑女缓缓站起,撩开布帘走出。雨滴砰砰砸在脸上,地面水亮水亮。家狗没有进窝,在院中淋雨,看见三姑女出来,它上前用舌头舔着她的脚腕,腔里哼出一种莫名声响。三姑女用手抚抚狗头,那狗就卧在门口不再动弹。房檐水跌在狗头上,像捶鼓般响亮震耳。三姑女弯腰护着手中东西,到院中央看看天色,拿起一张铁锨朝后院走去。 村长家里两截院落。后院落半亩有余,空空荡荡,有几棵泡桐树在雨中唤唤叫叫,吵吵闹闹。两畦秋菜则在雨中安静睡下,任雨水擦洗。三姑女冒着雨,把那东西放在檐下干处,到后院中央挖下一个深坑,约为宽尺深米,把那布包东西埋了,找些树叶撒上,觉不妥,用一捆玉蜀黍秆散乱扔在上方,然后就坐在秆上哭起来,声音喑哑嘶嘶,其实极揪心裂肺。雨水和着泪水,从她脸上浇下。有一只秋蛙,在她面前水中,仰头迷惑地看着,如看一场凄惨大戏。蛙的双眼,圆圆亮亮,如两粒落地星星,灼灼闪闪。这时候,有风走来,自西向东,又扭向西南。三姑女浑身湿透,她感到水从她衣上落下,渗入黄土,流入地下,终于淹了那七层布包里的东西。后院此时奇静,除了雨声,别无一丝杂音,仿佛万物死尽。 她听到爹的咳嗽声,很微弱,便起身往前院走去。 进屋。 “埋了?” “埋啦。” “在哪?” “后院。” “还有一件事忘给你说了,副乡长家孩娃长得不好。副乡长家男女孩娃长得都不好。” “不好就不好。” “那去睡吧。” 三姑女就去睡了。三姑女一夜未眠。 她爹睡得很香实,有鼾声阵阵,弥漫在屋里,淹没了家中一切风景。 秋雨连绵,一夜未断,招引着白露时节。 白露走后是秋分。秋分将和寒露、霜降一道来。那时节,地下埋的东西都将不见了。 四 对你说是这样,他娘已经病了七年七个月零七天,终日卧床不起,胡言乱语,饿则不食,饱则强欲。忽一日,中午正时,她梦见三个野兽,分别是狼、虎、豹,坐在她床前不去。后一细看,又不是狼虎豹,是三个人,都一色黄脸,一色寿服,一同叫着她的名字,要她同去。醒来她把这梦讲了。老中医说是有阴魂相邀,必须面向正东,走77.7里的路,找到一个村庄,看村中谁的名字能连连克星,驱走三鬼,是男的就认作干儿或干孙,是女的就认作干女儿或干孙女,这样就能驱邪治病。我们一早出门,整整走了77.7里的路,找到你们瑶沟村,还真查到有你这么一个人。 连科连科,正是连克连克。不求别的,只求你过几日同我们走一遭,仪式一下,认个干奶,不敢说治病,总去去她的心病,也许果真病就好了。我们想啦,你认了这门干亲,没有啥儿亏吃。她大孩娃眼下在县上,不多日就调回咱乡当副乡长。无论咋样,有了这一门亲戚,副乡长又是大孝,他娘的病略微有些回转,他都会感激你。你看咋样?我们知道这是迷信,可事情都在信与不信之间。多门亲戚多条路,求人之时方为便,我们说你还是认了吧。 三日雨过,乡野碧空,天高山远。立村头张望,能见天上哪儿高,哪儿低,哪儿不平整。能看见伏牛山顶有两棵老树,手牵手相依为命,终日变腰勾头,似永远有罪可认。在那树下,有一块石头,暗青色,每每雨后就显头露角,如一匹卧着的大马。 不用说,这是清水天气。 一大早,邻舍乡亲就立在村头,观天看地,长道短说。有猫忙了一夜,噙着老鼠回村,脚步细碎,沿墙根回家,不时偷看一眼村人们。我从家出来,套了架子车,从村人们面前走过,咳了一声,把猫嘴中的老鼠吓落。原来那老鼠竟还活着,脱开猫嘴,一溜烟逃走,钻进墙洞内。老猫紧张几步,在洞口哀叫几声,怅惘走了。 “干啥连科?” “拉头猪。” “喜事要杀一头猪?” “好歹人家也是村长家三姑女。” “有一天当了村干部,别忘了二叔家那件事。” “不就是急要二亩半分宅基地?” “对,就那事……二叔去给你做帮手?” “不用。是村长他姐送礼送的一头猪。” 我的婚事爹同意,娘同意,姐同意,队长三叔也同意。一个瑶沟村人都同意。 她的村长家姑女,没有谁会不同意。 架子车在村路上静静地悄无声息地走,那车上装着日光,装着我的婚事。七天后我和三姑女入洞房,这边新房已毕,那边嫁妆已备,到时乐器唢呐,吹《百鸟朝凤》《二龙戏珠》《一枝花》《游湖边》,最后一挂千响长鞭一结尾,她就成了我家人,成了我家灶房客,不多日,我就会成为村委会委员,管村中合同承包。全村的苹果园、鱼塘、公地、小学建设、村头水桥、饲养场、砖瓦厂、草绳厂、苗林,复复杂杂一大摊,我说包给谁,就包给谁。我说三七分成就是三七分成,我说四六就四六。天下有了我的一片土,地上有了我的一方天。 自然,日后光阴就从这儿始,日有日,月有月,有土道也有阳关道。路不远,得一步一步走。黄泥总粘我的车轮子。这是一条沿耙耧山脚屈伸的黄土路,跨过一条河,这路就顺着沙堤朝东行。到河边,我洗了轮子洗了脚,把车子拉到沙堤上,抬头忽见太阳从东山挤出来,似圆非圆,黏稠一团如金黄流液。山坡上、河道上、大堤上、草滩上、田间沟里,到处都汩汩流动着日光。风在这些地方歇着,至多有些呼吸。树木、沙土、庄稼、草棵明明净净,一脸笑意。杆杆日光,扎进河中,河水吵吵闹闹,扯扯拉拉,跳跳笑笑朝东滚。有几只白色银鸟,一早就抢在水面,追着流水飞上飞下,尖叫声脆得哗哗滴水。这是一个不曾有过的早晨,空气中蕴满人的惬意。秋蚂蚱和灰麻雀不时落到我的车板上,拉着它们,就如拉着我将来的孩娃一样,对啥都充满信心,觉得到乡间无非几里之遥,并不是走不出的河谷;世界也无非合手之地,去争了总可夺来一寸云土,就这么,准会活出样儿来。 到这时,人就嗓痒,想扯喉高唱。我张了嘴,忽然觉得自己从未唱过,不知唱啥儿。然想合嘴时,却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合拢了。 我面前路上,横着一条黄蛇。 这蛇一米余长,粗处如拇指,细处如筷子,亮皮上缀着黑斑点、红斑点、黑红斑点。它横卧在沙路上,皮肤被阳光辉映得银光闪烁。等我靠近时,它悄悄张开了带锯齿的红嘴,火烬似的眼睛探我一眼,又探我一眼,仿佛终于认出了我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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