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严歌苓 > 第九个寡妇 | 上页 下页
三九


  十七岁一个男孩子,发了情又给惹恼,更是命也要拼出来。她想,这下子可要好好招架,木条捅不伤他还有一把铁锨,那是她拿进来填一个老鼠洞,还没顾着拿出去。他象头疯牛,往门上猛撞死抵。肉长的胸脯和肩膀把木头和泥土撞得直颤,眼看这血肉这躯要把土木的筑造给崩开了。

  她看着那一掌宽的门缝,月光和黑人影一块进来了。她把铁锨拿稳,一下子插出去,黑人影疼得一个踉跄。扑上来的时候更疯了。她再一次刺出去,这回她铁锨举得高,照着他喉咙的部位。铁锨那头给抓住了,她这头又是搅又是拧,那头就是不放。她猛一撒手,外头呼嗵一声,跌了个四仰八叉,脑勺着地,双手抱着的铁锨插到他自己身上。

  这下可好,他把全部性命拿来和她拼。她没了铁锨,就靠那柜子和她自己身子抵挡。门快让他给晃塌了,她两脚蹬着地,后背抵住柜子,门塌就塌吧。

  鸡叫头遍的时候外头安静了。她还是用背顶住柜子,一直顶到院子里树上的鸟都叫起来。她摸摸身上,汗把小衫子裤衩子贴在她皮肉上。她把柜子搬开,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院子是空的。门栓还有半根钉子吃在木头里,他再撞一下就掉下来了。

  院子一片太平,桐树上两只鸟一声高一声低的在唱。她觉着一夜在做恶梦,其实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把铁锨靠在她窑洞门口,象是谁借去使,又悄悄给她还回来。要不是地上乌黑的几滴血,她就会迷了:是真发生过一夜恶斗还是一夜梦魇。

  那血不知是他哪里流出来的。

  她洗了脸,梳上头,溜了几个馍装在篮子里,下到地窖里。新起的红薯堆在窖子口边,一股湿泥土的味道掺和在红薯的甘甜浆汁气味里。她叫二大吃饭,又告诉他白天的干粮给他备下了。

  她把那小木桶拎上窑子,到茅房里倒了,又舀些水涮了涮,倒在院子里种的几棵萝卜秧上。她把便桶提回去时,绞了个毛巾把子,让二大擦脸。

  二大看葡萄从窖子洞壁上下来,就象走平地一样自如得很。他再也不说“能躲多久”那种话了。每回他说:“孩子你这样活人老难呀!”他就明白,这句话让她活得更难。他有个主意,在她把他的挺给人那天就从他心里拱了出来。这一年多,这个主意拔节、抽穗、结果,到这天,就熟透了。

  一年里他见葡萄缝小衣裳,做小帽子,或者纳小鞋底,知道她有办法见到挺,跟收养挺的人还有走动。他什么也不问她,平常说的话就是养猪,烧砖,种地的事。有时他也听她讲讲村里谁谁嫁出去了,谁谁娶了媳妇,谁谁添了孙子,谁谁的孩子病死了,或者谁谁寿终正寝。史屯一百多户人的变化是她告诉他的。从挺被送走之后,她再不说谁家添孩子的事。

  葡萄听他瓣开一个蒸馍,撕成一块一块往嘴里填,问道:“爹,昨晚睡着没?“

  “睡了。”

  “没睡白天再睡睡。”

  他答应了。但她还是瞪着眼瞅他。窖子下头黑乎呼的,不过他俩现在不用亮光也知道对方眼睛在看什么。她和他都明白,忙到五十多岁老不得闲睡觉的人,这时整天就是睡觉一桩事,他怎么能睡得着?再说地窖里白天黑夜都是黑,睡觉可苦死他了。自从他再也听不见挺的哭声,他差不多夜夜醒着。因此,昨夜发生的事他一清二楚。他听见两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闷声闷气地恶战,他已经摸到窖子口上,万一葡萄要吃春喜的亏,他会蹿上去护葡萄一把。他两只脚蹬在窖子壁上的脚蹬子上,从酸到麻,最后成了两节木头。他没有上去帮葡萄,是为葡萄着想,他再给毙一回也罢了。五十七岁寿也不算太小,葡萄可就给坑害了。窝藏个死囚,也会成半个死囚。

  葡萄说:“爹,今天要下地干一天活,水和馍都在这儿。闷得慌你上去晒晒太阳,有人来花狗会咬。”葡萄说着,就往地窖口上走,两脚在红薯堆边上摸路。

  “那个孽障娶媳妇了?”他突然问。

  她知道他问的是少勇。

  “娶了吧,”她回答。“那回他说,两人都看了电影了。”

  “孽障他是真心待你好。”他隔了一会儿说道。

  “这时恐怕把相片也照了,花轿也抬了。”她一边说一边蹬上地窖。

  “葡萄,啥时再让爹看看挺,就美了。”

  她没说什么。就象没听见。

  听着她走出院子,锁上门,和花狗说着话,走远了。他使劲咽下嘴里的干馍,站起身来。

  四周还是黑夜那么黑,他能看清自己心里熟透的主意。

  那时还是夏天,刚收下麦,交了公粮。她到贺镇去走了走,从兰桂丈夫那里买了些药丸子、药片。兰桂丈夫的小药房现在卖洋药了,治伤风治泄肚的都有。她在兰桂家吃了午饭,就赶到河上游的矬子庙去。侏儒们在头一天就到齐了,此时庙旁边一片蚊帐,蚊帐下铺草席,这样就扎下营来。侏儒们祭庙三天,远远就看到焚香的烟蓝茵茵地飘浮缭绕。河上游风大一些,白色的蚊帐都飞扬起来,和烟缠在一起,不象是葡萄的人间,是一个神鬼的世界。

  她还是隐藏在林子里,看一百多侏儒过得象一家子。黄昏时他们发出难听的笑声,从庙里牵出一个男孩。男孩比他们只矮一点,口齿不清地说着外乡话。侏儒女人们围着他逗乐,他一句话一个举动都逗得她们嘎嘎大笑。一个中年的侏儒媳妇把自己衫子撩起,让他咂她干巴巴的奶头。她的奶看着真丑,就象从腰上长出来的。她们便用外乡话大声说:“看咱娃子,干咂咂也是好的!”

  她不知怎么就走出去了,站在了男孩面前。侏儒们全木呆了,仰起头看着她把手伸到男孩脑袋顶上那撮头发上抹了抹。她想和侏儒们说说话,一眼看去一百多张扁园脸盘都是一模一样地阴着。

  她觉着他们是不会和她说话的。他们和她是狸子和山羊,要不就是狗和猫,反正是两种东西,说不成话的。她也明白,他们这样盯着她,是怪她把他们挺好的日子给搅了。不然他们有多美?

  她只管摸着男孩的头发,脸蛋。男孩也象他们一样,仰着脸看她,不过没有怪她的意思。他看她是觉着她象一个他怎么也记不清的人。但那个人是在他心里哪个地方,不管他记得清记不清。

  不过他们的脸很快变了——他们见她放下背上背的布包袱,把包袱的结子解开,从里头拿出一瓶一瓶的药。侏儒们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瞧病,所以他们最爱的东西是药。她不管他们理不理她,把药一样一样说给他们听:止泻肚的,止咳嗽的,止疼痛的。

  她把药全搁在地上,又把那个包袱也搁在地上。她走了以后他们会看见包袱里包的小孩衣服,一套单,一套棉,一对虎头鞋,一顶虎头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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