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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桑霞端起酒杯,站起来,她扫了一眼洪望楠,又看看王多颖:“望楠,阿颖,我敬你们两人一杯。”

  王多颖站起来,举起酒杯,洪望楠也慢慢地站起来,看着桑霞,眼里的话只有桑霞读得明白——他和她就此要剪断一段人生难逢的真情,但也由此获释,因为他们可以解脱这段越理越乱的情愫了。

  桑霞的语气真切到了沉重的地步:“你们的婚礼我不能到场,所以今晚就提前给你们贺喜:你们结合在国家患难之时,因此是名副其实的患难伴侣,我祝你们患难与共,同甘共苦,白头偕老。等到祖国光复之时,我们的重逢之日,能看到你们儿女绕膝,幸福美满。”

  她面带笑容,眼里却泛起晶莹的泪水,席上众人无不动容。王多颖也泪汪汪地看着她。桑霞在他俩的杯子上碰了一下,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那我就走了。”

  洪涧琛却叫了一声:“等一等!”他试图站起身,但身体一阵剧痛,只得又坐下,一只去抚伤的手在中途碰翻了面前的碗,碗坠落到地上,粉碎了。

  所有人都感到紧张,场面有些骚动。朱玉琼拿着抹布过来,却被孙碧凝抢过去,擦拭着桌上的汤水,洪望梅用手绢替父亲揩去衣襟上溅到的菜汤。洪涧琛自己却是泰然自若的,缓缓说:“桑小姐刚才说得很好。说起来洪家和王家是要为儿女办喜事,喜从何来?我们都是屈原的后代,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你们共结伉俪于国家破碎、民生艰难之时,所以更要相互珍惜。之后你们要远行,奔赴为国尽忠的地方,将来相濡以沫的日子还长。日本人不知道还要霸占中国多久,也不知他们会占领我们多大的国土。不过,我们内心的国土是永远不会沦丧的。一个人为个,二人便为双,将来你们有了儿女,三人便为伍,你们将来就是一个小队伍,用这个小队伍来抵抗日本人的占领,最重要的是抵抗他们对我们心灵的占领。何为患难夫妻,你们就是写照。”

  说完这一大段话,洪涧琛的体力已经透支,将头靠在扶手椅的背上,闭上眼睛。洪望楠被父亲的一番话激励了,郑重地举起杯子:“爸爸,谢谢你送给我们的贺词。”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桑霞看了洪望楠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两人现在的内心潜语已经改变了。

  大家都怀着几分沉重的心情,喝了一口杯中酒。

  桑霞拿起挂在衣架上的皮包和毛线外套,慢慢地穿上。朱玉琼为她系上围巾,她的目光带着一种怜爱,却又带着一种压迫:“阿沐的事,你要说话算话。”

  桑霞轻声说:“您明天会接到阿沐的电话。电话里他会告诉您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我走了,您多保重……”她及时收住到嘴边的称呼,“王太太。”

  朱玉琼凄然地看着桑霞:“叫惯了你就还叫我娘娘吧。”

  桑霞走出门厅,转身,微笑着挥手:“多保重,娘娘。”

  朱玉琼也抬起手来:“你也保重。”

  桑霞大步向大门走去,三伯伯从后面追上她,递给她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张:“日本人找了一个住在香港的英国人拉皮条,跟蒋介石沟通了两三次,要跟老蒋达成谅解。蒋介石同意进一步接触。假如老蒋真的有心跟日本人做交易,整个局势就会完全改变。国共摩擦让老蒋对中共进一步怀恨在心,他有心借日本人的力量消灭共产党。我这份情报里还加上了我自己的分析。读完之后,一定要毁掉。”

  桑霞点点头:“这份情报确实太重要了。可靠程度多高?”

  三伯伯很认真地分析:“老蒋和日本沟通是确有其事,不过动机是什么还需要判断,不排除他跟日本人走近也有玩弄汪精卫的动机。他几次刺杀汪精卫不成功,对汪恨之入骨,现在只要他跟日本人勾结上,就把汪精卫晾出来了,想想看汪精卫会多窘?他的角色和他的伪政府不就成了一场滑稽戏?”

  桑霞若有所思:“谢谢您。”

  三伯伯那种玩世不恭的神色又浮现到脸上:“谢谢你们。你们说话算数,把阿沐送回上海了。这份重要情报,就算我付给你们的犒劳。”

  桑霞微笑:“再见。”

  “再见。”三伯伯以过来人的语气说出一句话,“别太伤感。男女之间,什么做主?缘分做主。缘分太厉害了。”

  他不留给桑霞反应的时间,说完便转身走向大客厅。大客厅传出施纳贝尔弹奏的贝多芬的《田园》。桑霞一动不动地听着,一直等到弹奏结束,才慢慢走出去。

  1940年十一月初,王沐天又回到了上海,继续为新四军筹措药品,同时进行抗日宣传、组织地下学生运动。那年秋天到冬天,好几批药品和情报通过他们从上海转入皖南和苏北,到达新四军部队,也到达桑霞面前。王沐天只希望他的工作成绩,他们站的效率,能给在个人感情上不顺利的她带去安慰。

  桑霞在十一月中旬离开上海,回到新四军军部去了。那时候王沐天毫无预感,一个重大的血腥事件正在酝酿,而那个夺去九千人生命的事件也差点让桑霞丧生……

  秋雨中的街道,各色雨伞形成好看的图案。一把黄色油纸伞收拢起来,露出王沐天的脑袋。他甩了甩伞上的雨珠,走进街边一个茶馆。

  站在二楼窗口的朱玉琼看到了多日不见的儿子,迫不及待地朝楼梯口跑去。

  王沐天从楼梯下面轻快地跑上梯阶,看见站在楼梯顶层的母亲,叫了一声:“妈!”便向母亲跑来。

  朱玉琼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眼泪汪汪地看着儿子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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