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肖仁福 > 待遇 | 上页 下页
三十七


  冯国富见过帕萨特,款式还算大方,说:“帕萨特是不是很时髦?市委就有一部,好像是某市委领导的专车。”申达成说:“时髦倒谈不上,但在楚南这种不怎么前沿的地方,市级领导坐这样的车比较适合。又是德国货,正宗西德技术,安全舒适。”

  经申达成这么一说,冯国富还真动了心,暗想购车时,确实可考虑这种车型。此时会场已被填满,常委们也纷纷落座于主席台后排位置,只主席台前排位置还空着。有规模的会议都这样,台下与会人员总是最先到场,接着有关人物进入后排位置,最后领导们才肯露面,到主席台前排就座。

  会务负责人见时机已到,走到主席台侧的话筒前,吁请领导们上台。冯国富于是一边起身,一边对申达成说道:“有空的时候,我还得多向申师傅讨教小车知识。”申达成也站起来,说:“冯主席谦虚了,哪个领导不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何言讨教?只不过我跟小车打过二十多年交道,多少知道些行情。”

  冯国富笑笑,向主席台走去。申达成紧追几步,说了最想说的话:“买了好车,冯主席可得考虑考虑我。不是我夸口,至少在政协的司机里面,我的技术绝对不在人下。”冯国富不置可否,抬腿迈上主席台。

  见冯国富从前面经过,已稳坐后排的政协常委们纷纷跟他打招呼,叫的叫冯主席,喊的喊老部长。叫冯主席的,多是来政协后认识的常委。喊老部长的,多系旧时熟人。还有出位过来亲切握手的,则多为权威部门的领导,是过去在冯国富的关照下,到得那个位置的。这些人很有意思,冯国富在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任上,他们暗中跟你来往密切,公开场合却若即若离,谁也看不出跟你有什么瓜葛。如今冯国富离开了组织部,他们背后不再来找你,公开场合则显得格外亲密,好像你是他们的亲爹似的。

  冯国富应酬着,来到竖着写了自己大名的小牌子的座位前。正要落座,李总笑嘻嘻走上前,喊声冯主席,同时双手伸了过来。照理李总是在冯国富的作用下,做上这个政协常委的,这样的场合不应该表现得如此亲热。也许他是做样子给别人看,以显示自己与冯国富不同一般的关系。如果有这个想法,那他就肤浅了,至少说明他还不怎么懂得官场游戏规则。不过冯国富还是客客气气地递过五个指头,让李总握住。李总莫名地激动起来,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岂料冯国富的手稍稍一缩,几个指头已经抽走了。

  李总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双手悬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又见冯国富目光飘忽,似笑非笑,像是不怎么认识你似的,难免几分尴尬。要知道,平时冯国富好像还算礼贤下士。尤其是在办公室和家里,总是那么平易近人,没有一点领导架子。今天到底怎么了,忽然变得这么不冷不热起来?

  不过李总到底不是痴人,虽然初涉官场,却久经世故,人情练达,随即意识到这不是私人场合,人家不可能用在办公室和家里的态度来对待你,不然冯国富也就不是冯国富,不会身处这个万人瞩目的高处了。

  这么一想,李总也就自在多了,返身往自己的席位挪去。

  这里冯国富已经落座,端过桌上正冒热气的茶杯,轻抿一口。左右瞧瞧,主席们都已入位,一个个正襟危坐,训练有素的样子。再往台下望去,只见整个会场黑压压的,座无虚席。只有过道上有人或行或止,那是会务人员正在忙碌。记者们则早架好摄像机,台上台下,前后左右,一路扫射下来,包括主席台上方的会标和会场四周的巨幅标语,都毫无遗漏地摄入镜头。

  这当然得益于会务人员的精心组织和安排,否则会议不会这么秩序井然,庄严隆重。冯国富想起组织部年年都得召开的组织工作会议,相比今天这样的大会,规模要小得多。不仅台下人少,一般台上也就两个人,一个主持人,一个报告人,另设一个发言席,发言人念完稿子,立即下台而去。不挂巨幅标语,偶尔扯一个会标,也不怎么起眼。难得有记者到场,会务人员自己动手搞点文字稿或口播新闻,发给媒体了事。这正应了有人关于会议的说法,地球上天天有人在开会,会议尽管千差万别,其实开法不外乎两种,一种开形式,一种开内容。开形式的,不讲究内容;开内容的,不在乎形式。换言之,形式越热闹的会议,内容越不重要;内容越重要的会议,形式越不热闹。

  不过有经验的人又发现,热不热闹还得看不同场合。会上热闹,会下往往冷静;会上冷静,会下说不定热闹无比。比如政协会议,会上自然热闹得不得了,可会下除了统一开餐或集体看电影,其余时间也就私下聚在一起聊聊天,摸摸牌,靠自己打发时间。组织工作会议之类却有所不同了,会上平平淡淡,会下却是另一码事,各路官员早在酒楼摆好盛宴,在宾馆备下牌桌,在娱乐中心物色好小姐,只等领导赏脸前去消受了。

  冯国富这么一走神,会议早已进入正式程序。会场气氛格外热烈,动不动就有如雷的掌声响起来,弄得高潮迭起。冯国富不可能不有所表示,也下意识地鼓着掌。说是鼓掌,其实是右手几个指头在左手掌心轻轻点着,无非给台下做做样子。冯国富觉得国人说话特别有意味,比如许多场合都少不了的鼓掌,准确说应该叫拍手或击掌,我们却习惯或钟情于这个鼓字,那比拍和击之说可动人得多。原来什么事情一鼓,就变得了不起,比如鼓舞鼓励鼓吹鼓动,谁能不为之怦然心动?前苏联时代的人就特别擅长鼓掌,往往斯大林同志在台上扬扬眉头,台下就会鼓上好几分钟。以至后来这些讲话发表和出版,里面随处都有括号标示着此处鼓掌多少分钟的说明。据说有一次斯大林同志一出现在台上,台下就开始鼓掌,由于谁也不肯第一个停下来,掌声连续响了数十分钟,仍没有停止的迹象。最后有人实在支撑不住了,两只手酸得再鼓不到一处,其他人才趁机跟着撒了手。有心人于是发现,这个最先停止鼓掌的人第二天就蒸发掉了,从此再没出现在这个地球上。

  冯国富想着这些旧事,又有热烈的掌声灌入耳朵。这回好像格外响亮和持久,都快说得上震聋发聩和经久不息了,连旁边一位副主席也鼓得非常卖力。原来是主席台正中的黄主席刚做完重要讲话。冯国富没法不受感染,不由自主地重重拍了好几下。

  这样大会小会,台上台下,鼓了几天掌,会议议程不觉已经过半。这天的小组讨论会移师政协三楼会议室进行,大家发言简短,会议散得早。冯国富见提包鼓胀得都快装不下了,顺便回办公室去卸资料。开门进屋,还没立稳身子,有人自后面跟了进来。

  原来是李总。冯国富一边伸手掏着包里的资料,一边说:“李常委怎么知道我在办公室里?”李总说:“咱们经济界别的讨论会放在五楼会议室,我喝多了茶水,出来方便,见冯主席办公室开着门,进来瞧瞧。”

  冯国富哦了一声,问道:“做常委的感觉怎么样?”李总说:“感觉挺好的,就是一天坐八九个小时,屁股受不了。”

  冯国富看一眼李总,说:“像你们做老板的,在外面走的多,坐功自然不比我们这些常年坐办公的,真难为你了。”李总笑道:“难为说重了,这么好的机会,换了人家,想难为还难为不上呢。”冯国富说:“看来你还挺乐意参加这种会议似的。”李总说:“是呀,收获还不小。”冯国富说:“什么收获?”李总说:“比如可结识不少朋友。”

  这倒也是,政协委员来自各行各业,想在会上认识些人,得天独厚。

  冯国富还以为李总真是顺便进来瞧瞧,表示一下客气,包清理好后,便提到手上,准备走人的样子。李总却仍站着不动,说:“这次会上我新认识了几位常委,还算谈得来,一起多混得几天,彼此也就变得随便起来。见我是办公司的,以为我的钱多得没地方放,几次提出要我请客。我又没有义务请他们,所以还在犹豫。倒是一直有心想请请冯主席,如果冯主席肯赏脸,我就订一桌,让他们来作陪,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李总绕了个圈子,原来是这么个意图。冯国富心里明白不过,李总嘴上说是请你,叫那些常委作陪,其实他要请的常委一定是权威部门的重要领导,光凭他李总,暂时还不一定请得动,才来找你冯国富,好打你的招牌。冯国富也没说破,反正你这张招牌只那么值钱,他爱打就让他打去,何况吃顿饭犯不了错误,也就答应下来。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