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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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戥子扫过院子,又去灶房择菜、洗米、烧火做饭,一切停当后要走,过来院子敲了蕙兰的门。门里没声音,大着胆子推进去。姑娘并不抬头。怯怯地站一时,然后问:替姑娘辟的发丝够用不够用?蕙兰从这话里又听出要挟来,停下手里的针,冷笑道:差点儿忘了谁替我辟的发丝,原来是这位大功臣,不知道如何谢呢!难道从此就被辖制住,由着摆布了?戥子低着头,说:不敢!她这一年长得风快,个头已经与蕙兰平齐,骨架子又大,头上却还梳着抓鬏,看起来十分不相称,就像个傻丫头。蕙兰就又心软,口气也缓和了些:明知道我身不由己,无奈何,还出难题!戥子答道:其实也不难! 蕙兰不由火起:不在你身上,当然你不觉难!戥子辩道:真的不难,姑娘别生气!听戥子犟嘴,蕙兰怎能不生气?这丫头确实缺管教,与她说话平起平坐,没个尊卑长幼。自己呢,也就将她当个人待,还与她认真论理,不觉冷笑几声,是笑自己的。而戥子却不管不顾起来,因怕被打断,于是一连气放炮似的说:实在是不难的,姑娘就收我们做徒弟,又如何?现在收不收徒弟也不由她们了;天香园里的那帮子人,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根本不知道外面世道,自以为铁箍似的箍得紧紧的,天不知地不知,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早将天香园绣仿得满天下!与其鱼目混珠,不如真正传给我们,多少贴近些,不至于太歪;我们自己学着,谁也不说,她们又怎么知道?蕙兰诘问道:“她们”是谁?“我们”又是谁?戥子顿一下,随即又接口:“她们”是她们,“我们”是我和乖女姐!提到乖女,蕙兰心里就是重重一沉,摆一摆手,让戥子出去。戥子拉开门,回头叫了声:乖女姐好可怜,我也好可怜!蕙兰回头瞪一眼:还不快走! 又过了两日,是外婆七十岁生辰,蕙兰带灯奴过去拜寿。夫人早备下礼,一封上好人参,两匹福字团花缎,再有一坛糯米白酒,暗藏“财”“福”“久”的吉意。即便在中等人家,这一份礼亦过得去了,何况是孤寡。蕙兰接绣活这二年来,不自觉里,家中优渥许多,渐有积蓄,方才备得下这份礼。话说回去,倘不是有一份礼,婆媳二人对祝寿这等热闹事就都不会有兴致。 蕙兰久已不去外婆家,见那园子凋敝许多,广庭以南几乎全废。本是以八卦图为构架,如今去了一半。就像是要将那一半补回来似的,余下的这一半格外堆砌,奇石屹立,楼阁新修葺,花事也繁荣,又逢外婆大寿,舅舅们在水上搭了戏台。宴席就摆在广庭,张了无数盏灯,将河水都映红。蕙兰坐在人堆里,隔老远看见戥子的三姐。因是老太太的吉日,就也穿几点红,插了钗环,看起来不很像,但身姿行态还是那晚上的利落简洁,是个有主意的人,所以才敢将妹妹接过来养育。也不知是被什么心事催的,蕙兰走过去,叫她一声:三姐姐。三姐姐听见蕙兰叫她,并不觉有意外,浅浅一笑,说:灯奴这般高了,读什么书?灯奴对这位姐姐也生出敬畏似的,不敢像对戥子那般无理,老实回答道:刚读完《三字经》。蕙兰张张嘴,又收住,倒是三姐姐问道:姑娘有什么事要吩咐?蕙兰摇头说并没有。三姐姐就说:姑娘陪老太太说话,那边又叫我呢!蕙兰脱口说声:等等!三姐姐站住脚,望着蕙兰,蕙兰嗫嚅着问:那一个妹妹好吗?三姐姐的眼睛在蕙兰脸上停留一时,说:好不好就看她的造化。 这一晚,外婆不让走,蕙兰带灯奴住了一宿。第二天晨起回家,走过无数回廊、厅堂、夹道,不知有多少丫鬟仆役迎面过来,又屈身让在一边,由她牵了灯奴过去。蕙兰不敢回眸,就觉着那都是三姐姐,等她走过,抬起眼睛望着她背后。终于走出彭府,出街门,上一乘小轿,方才舒出一口气。轿夫一溜小跑,经过九间楼,放灯奴下去上学;再又一溜跑,就到新路巷张家门前。推门进院,婆婆便从厅堂台阶上迎下来,满脸喜色。原来昨日夜里,李大生了,一个大胖小子!红蛋已经送到,尖起的一篮,坐在堂屋案上。夫人说:外人看多有不般配,其实却是好姻缘!一旦说出“姻缘”二字,夫人便觉不妥。又看蕙兰神色有异,凄楚淡泊,心里一沉,自责说错了话,触及媳妇痛楚,连带出自己的伤感,便也黯然起来。蕙兰全看在眼里,晓得婆婆多心,待要再作欢欣,反变得欲盖弥彰,让婆婆更不忍。这婆媳二人之间,终是搁着一桩极伤心的事,略不留意,便碰上了。 这一日,两人都是罩在辛酸里,案上那一篮红蛋,好似专用来衬托她们的不幸,眼光都不敢在上面流连。本是要与蕙兰商议送李大礼的事,也按下不提。直等到灯奴下学回家,瞅见红蛋,吵着要吃,又吵着要范小抱小伢儿来看,就这么,李大生产的事才又提起来。夫人说,要送一对银锁,蕙兰就说,她早已备下了。畏兀儿曾送给灯奴一副银手镯,灯奴大了,不肯戴,就送李大范小的新生儿。还有几套单衣棉衣,一并裹上,够礼了。说着话,两人心里就都松快些。吃罢饭,灯奴被打发写字去,夫人要回房,蕙兰却叫一声:妈,留步,媳妇有话说!夫人看她一眼,返回来重又坐下,问:什么样的事? 蕙兰晓得婆婆又生误会,不觉一笑,免去周旋,直接将那一晚戥子姐姐造访的事说出来。眼见得夫人的脸色和悦下来,然后又变得凝重,说道:媳妇是为这事不安吗?蕙兰说:妈当是什么事?夫人道:当是去无极宫做姑师的事了!婆媳都笑了,笑罢后,夫人正色说:天香园绣是家传,不好泄漏,我们外姓人本是不好说三道四。蕙兰说:媳妇也是万般为难,才与妈商量,妈要不肯说什么,就无人再可说话了。夫人说:莫着急,我还未说完,其实,天香园绣,学是学不来的,所以漏也漏不去,如你希昭婶婶这般人物,钟灵毓秀,多少年才得一个,亦是天工,终成绝传;但倘若能悉心授教,再加克勤习艺,大约还可有末技存留,仅这等末技,让人谋个立足之地也尽够了;要说,咱们这个穷途末路的家,就是第一受惠的了!蕙兰说:要论受惠,申府上才是第一,如今,大小用度都仗了女眷们的绣品开支,否则,真不知那日子怎么过呢! 夫人说:也难为你们,锦衣玉食的,结果也都撑持起来了!蕙兰说:撑持不撑持的,一多半是个门面,不像那个妹妹,可是安身立命,生存大计!说到此,蕙兰又愁上心头:那么说,到底是教还是不教?夫人说:其实也并不算破天荒的事,你不已经教了戥子?蕙兰一惊:我可没说教她!夫人笑起来:放心,我也不说。蕙兰更急了:谁说我教她了?戥子说过吗? 夫人收起笑,复正色道:无论说不说,都是授艺,师是师,徒是徒,再是暗中,亦要有个规矩,好比童子开蒙,要拜孔子,烧香祭主。蕙兰不禁羞怯道:不过是闺中针黹,拜谁去?夫人说:拜嫘祖啊!嫘祖?蕙兰一怔。是啊,嫘祖!夫人眼睛亮着,西陵氏之女,黄帝正妃,养蚕治丝就是由她而来,有了丝才有之后的纺、织、染、浆,衣被天下,继而千针万线,锦上添花!蕙兰肃穆道:就拜她!夫人点头:也称得是认祖归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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