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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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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家女儿是在大太太背后一张绷上,女儿身边还坐着个年轻媳妇,手里并不拿针,只是看。闵师傅好奇,不由多看她几眼,她也抬眼回看了闵师傅。只见她眼眸清亮,顾盼极有神采,像是会说话。闵师傅忽生一念:这媳妇不可小视。也方才发现,这一阁的人,要是没了她,精气神就会差许多了。闵师傅一生凭一双手吃饭,不相信神,但相信人中有龙凤,那是钟灵毓秀,也可归为天工开物。移开目光,渐渐想道:方才园子里走一遭,险些儿以为申府气数差不多了,如今看来,还难说得很! 那边,小绸又发话,让闵师傅说些苏州城里的见闻听听,说:这里都是足不出户的姑娘媳妇,耳目蒙塞得很,要能知道外头的稀罕,不晓得有多么高兴!闵师傅道:这就难了,要我说,这园子就是个大稀罕物,身在稀罕里头,什么都是平常。小绸说:我不和闵爷爷争,就算这园子是个仙界,可日日在里面也觉着闷,有句话叫做“入兰芝之室久而不闻其香”,还是央闵爷爷说些外头的世面。闵师傅笑了:这句话我爱听,天香园是个仙界,我就说些凡间的传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多是村话野话,有冒犯,姑娘奶奶不兴生气的!小绸一拍手:说吧,说吧,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您老的嘴,以为那里有金豆子滚出来呢!闵师傅四下一打量,果然,多少双眼睛都朝向他,亮晶晶的。就又看见了那一双,好比星星里的月亮,情不自禁暗道一声:这丫头子! 闵师傅正正身子,开言了:苏州东山有一座庵堂,金黄黄地耸出在果树林之上,像一顶金冠,所以就叫“紫金庵”。庵堂里面有金桂和玉兰,也有称谓,叫做“金玉满堂”。这两项还在平常,称得上稀罕的是一堂罗汉,南宋的匠人们塑成,形态逼真,神情生动,自是不消说了。斗胆问姑娘奶奶们一声,塑像最难是什么?小绸笑道:听好了,闵爷爷在考咱们呢!闵师傅赶紧说:哪里敢,分明是奶奶姑娘们在考我们乡下人呢!小绸说:考就考,咱们不怕!眼睛向众人扫一遍,静了片刻,还是小绸答:最难描摹的是眼睛,不是常说“画龙点睛”吗?闵师傅只是笑,不置可否。 这时就有一个声音说:最难的是衣裥!闵师傅循声看去,那丫头,眼眸一转不转地望着,闵师傅暗叫一声“好”!那就是希昭,多少有些抢白的意思。幸而小绸是个大度的人,并不难堪,只是不服,力争说:还是眼睛,眼睛里有精气神。希昭也不服,再说:衣裥里有风!闵师傅早猜出这丫头是谁的媳妇,看婆媳二人争辩,又好笑又感佩,到底是新埠的风气,也是这家人不拘旧礼,无论换了谁家,都是不成体统。相持不下,小绸说:咱们听闵爷爷往下说。闵师傅只得往下说了:都是最难,眼睛里的精气神是人为,衣裥里的风是天工。二人这才不说话,但谁都听出闵师傅是判希昭赢。 第二个故事是在苏州城东北的花桥。苏州的织工都是聚集在花桥上等雇主,这一日,人们正等着有人来佣工,桥上却走来一个缝穷婆,不小心,手里的针线包掉落到桥下河里,急得她呜呜直哭。一桥的人都笑话道:丢个针线包有什么了不起的,值得如此伤心。惟有一名姓沈的穷织工,想道:缝穷婆的针线包就好比织工的织机,也是吃饭家什。于是就跳下河去捞起了针线包,交给缝穷婆。没想到,缝穷婆其实是天上的织女,很快就来报答好心人了。第二日,天没亮,沈织工又来花桥等活计,却见东边天上的彩霞忽落到河面。沈织工跑下桥,在河边探身一捞,竟捞起一匹彩绸。要知道,在此之前,苏州只出素绸,就是从这时候起,有了彩绸。闵师傅说罢,绣阁里都静悄不语,似乎有些不尽兴。停了停,小绸说:这一个不免落了俗套,不外乎善有善报,到底也没说那彩绸是如何织出来的。闵师傅看见那丫头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又止住了。接着,又说了第三个。 第三个故事也是说一个织工,因家中排行第二,人都叫他老二。老二住在苏州阊门,在他的机房外面,种了一片牡丹花,每日里浇水施肥,侍奉娘老子一般。那牡丹园里,一到春天开出花来,真是万紫千红。老二摘一朵牡丹插在机头,配好五色丝线,埋头织起来。可是牡丹花是复瓣,重重叠叠,每一瓣的颜色由浅入深,由明到暗,细分起来,竟有几千几万种颜色,不知从何织起。 老二苦恼得很,茶不思,饭不想,昼夜坐在机前发愁,就这么愁着愁着睡着了。睡梦中忽然惊起,就看见织机边上立了一个女子,笑盈盈的,说:老二啊,你想把牡丹花织到绸上吗?老二说:想归想,可无论如何做不成呢!女子说:老二不要泄气,不是有一句老话,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我送你个花本本,你拿去琢磨琢磨,或许就得机巧了。老二又是一惊,这一回是真醒了,方才知道做了一个梦,可是织机上真放了一册花本,打开一看,是各色花样,浮经纠纬,提梭放梭,一五一十全画在本上。老二仔细照了花本,一梭一梭织起来,竟然织成一行牡丹——说到此,闵师傅已看见小绸不屑的表情,抢在前面说道:大奶奶又要嫌我入俗套了!可在我们这一行中,就以为如今所用花本是那牡丹仙子偷给老二,然后流传下来;听我们的行话,打样叫做“结花本”,织机上提线的木架阁叫做“花楼”,原都出于此因;天机不可泄漏,那是要遭天谴的,所以,一夜之间世上牡丹全绝!那正是武则天当朝的时候,武皇帝最爱牡丹,提笔写下一道圣旨,令天下牡丹一夜开放——武皇帝其实是天上专司花草的王母,于是,死绝的牡丹又盛开了。 小绸点头道:这么说来还有趣。闵师傅说:虽然都是些闲话野谈,倒是有几分道理,人世间每一事每一物哪一件不是天生成?不过是借了俗人的手,一夜得道是说故事,得自天意却是实情,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四下里都停了针,听闵师傅说话。小绸听得兴起,再问道:要说老天借人手,挑拣不挑拣呢?为何有人做那种事,又有人做这种事?闵师傅的谈兴也越发上来了:这就要说到人了,又有俗话说了,“鸭吃五谷,人分九等”,老天如何选人,虽然不得而知,可确确是有挑拣,有人选去种田,有人选去读书,就像府上的老少爷们,那是最上等的人——小绸撇嘴道:在我看,竟是最无用之人,不是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吗?闵师傅笑起来:此一用非彼一用,仓颉造字,不是天上下粟米,彻夜鬼哭吗?那可是一个大造化。 小绸说:是大造化不错,却也是大害人!多少人一生一世不事稼穑,一头栽进书里,终于熬到入试场,那才叫几家欢乐几家愁,才有几个中科的?余下的就全是废物!家里有财资的还混得过去,贫寒的就只可乞讨了——闵师傅道:所以说是个大造物,非极上品的人才万万不可入它的门——小绸还没说完:仅只是学而无用倒也罢了,受穷受罪是自找的,自己活吞下肚里去了事,可恨就可恨在,本来天有一理,书却能再生一理,因此造出许多谬误;比如说,天地间原本有山有水,有树有花,可偏偏人还要再造一份,就像闵爷爷方才说的老二,要将牡丹花织成锦缎,然后花开花谢地乱一阵;也像咱们这园子,要重修天地,结果如何我不敢乱说,单是人力物力,就是造孽!闵师傅大笑道:依大奶奶的意思,我们手艺人就没饭吃了!小绸说:闵爷爷的手不是借老天用的,那可是天工开物! 闵师傅赶紧摆手:不敢当!不敢当!然后止了笑,正色道:无论读书人手艺人,真通天地的万里不定能有一二,其余都是庸才,不过仿着前人,学一点做一点。那万里之一二又是谁呢?小绸问。闵师傅说:木作里的鲁班,就算一个;要我说,近在眼前,远在天边有一人,就是松江乌泥泾人黄道婆!那么嫘祖呢?有人问,闵师傅不回头,就知道,是那希昭。答道:那是天地神,我说的是人世间。那人不说话了,小绸则“哦”一声,服气了。 闵师傅出绣阁时,太阳已近中天,树荫投了一地,其间无数晶亮的碎日头,就像漫撒了银币。有一股生机勃勃然,遍地都是:颓圮的竹棚木屋;杂乱的草丛;水面上的浮萍、残荷、败叶;空落落的碧漪堂;伤了根的桃林……此时都没了荒芜气,而是蛮横得很。还不只园子自身拔出来的力道,更是来自园子外头,似乎从四面八方合拢而来,强劲到说不定哪一天会将这园子夷平。所以,闵师傅先前以为的气数将尽,实在是因为有更大的气数,势不可当摧枯拉朽。 这是什么样的气数,又会有如何的造化?闵师傅不禁有些胆寒。出来园子,过方浜进申宅,左右环顾,无处不见桅帆如林,顶上是无际的一爿天,那天香园在天地间,如同一粒粟子。闵师傅曾在扬州一位客商家中,见过一具西洋镜,安置在紫檀木匣子里,镜下有一粟米。从镜中看,那粟米粒上竟是一个园子,山川树木,殿宇桥梁,人物舟楫,栩栩如生。离开镜子,复又变回一粒粟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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