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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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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车离去半里,伯侄二人衣袖上的熏香还散不去。阿潜说:香光居士的那只鹦哥很古怪!柯海阻住话头,斥阿潜道:丈夫的字都不如媳妇,好不好意思?阿潜“嘻”的一笑,有些害羞,又有些得意,说:媳妇好就是我好!柯海说:就不能更上进些个?阿潜答应了,转头四顾,树林一层绿,一层黄,一层红;远处山峦,亦是一线绿,一线黄,一线红,秋意盎然。路两边则有耐寒的野花,花朵不大,藏在黄绿的草丛中,星星点点,有一种疏朗的烂漫。几只野蜂在头上盘旋,想是身上染的香招引的。赶车的福哥嘱咐不能驱赶,越驱赶越要蜇人,别理它就是了。阿潜说:这么由着它倒反而不会蜇吗?福哥说:蜂子轻易不会蜇,一旦蜇了,拔了刺,就活不成,虽然是贱物,也知道惜命呢!耳朵里是小主仆二人絮叨,柯海心里想着的还是香光居士,总觉着腌臜。那香和暖,袍上的花样,腮边的髯,尤其是鹦哥,竟会吐那样猥亵的音;可途中所经过的画室,却又是素白和素黑,都有些遁空的意思;而且,指点阿潜的“古不古看造化”的说话,分明是有见地。大约,这就是“异秉”吧! 回到家中,阿潜将求见的经过一五一十地报给希昭听,然后说:看起来竟是个大俗人!希昭说:兴许是大雅若俗也说不定呢。阿潜凑到希昭近前,悄声道:他家的鹦哥很有趣,会这么——就在希昭鬓上嘬一下,发出“啧”的声音。希昭红了脸,推开阿潜:再不能去那个地方,都学坏了!阿潜回嘴:还不是为你去的,我自己并不想见他,什么“香光居士”,分明是“臭光居士”,屋里熏得那样重的香,其实是为盖气味——阿潜又凑近来,小声说:有狐臭!希昭这回真恼了:你告我这些个做什么?别人家男人身上的味与我何干?说罢再不理睬阿潜,自己走开去做自己的事。阿潜一个人呆了一会儿,无味又骇怕,怕希昭真不和自己好,蹑了手脚走过去,看希昭正在书箱里翻找。翻找一时,取出两本帖,隔几步远瞅过去,是赵孟頫的石刻本。就知道希昭听进去方才的传话,要临赵孟頫了。希昭少时曾临过几笔赵体,但因吴先生不乐意赵孟頫降元归顺,就停了。如今听香光居士所言:古不古看造化,又特推赵体,便重新拾起来。 希昭临赵孟頫,阿潜就也临赵孟頫。阿潜再惟媳妇是尊,内心还是知羞的,生怕别人以为他不如希昭,所以就分外用心。毕竟希昭是女性,易偏柔婉,阿潜呢,则柔中有刚。然而希昭多年临柳体,气质朴正,因此婉而不丽。阿潜临帖不多,倒少受拘泥,就有另外的风气。总之,两人各有千秋,又都熬住气地临,倒把那出生不久的婴儿冷落了。好在有小绸。希昭本来就乳不足,让福哥刚生育的媳妇代哺。好比当年阿昉是吃福哥母亲的奶,如今更替了一代。那婴儿也就不大认希昭,在希昭手里不一时就会哭,找奶奶或者找乳母。而希昭虽是做母亲的人,却还如同在闺中,概不过问家务。人都说这媳妇被宠坏了。 两人这么你追我赶地临着帖,倒想再请香光居士裁决一番,可香光居士如此大的排场,能见教一回已属例外,何能再提第二次。然而,事出意料,正月时,柯海忽收到香光居士的信柬,问候两句,便开口索要天香园的桃枝,用于扦插,最后又问及少公子的字练得如何。前后都为寒暄务虚,要天香园的桃枝则是实。这一日,车载了两捆桃枝,柯海携阿潜,又登门了。除了近日所临赵孟頫字,希昭还让带去一幅临倪瓒的小图。 接近春试,大多知道香光居士不见客,门庭比上回安静许多。刚从冬日过来,草木尚未复苏,气象有几分寂然。香光居士清瘦了,但面色却较上回爽洁。屋内多为裘暖,颜色沉着。妾婢则大减,只留一个生相呆笨的,显见得是粗使丫头,鹦哥也不见了。柯海看出香光居士是有所忌惮,生恐胭脂污秽了书卷。索要桃枝一半是慕名天香园的水蜜桃,另一半也是取桃符上写佳句的吉意吧!总之,香光居士多少祛了浮丽,虽是出于功利,但也让柯海觉得自在了些。香光居士看了阿潜带去的字和画,圈点几张,有希昭的,也有阿潜的。对希昭所临倪瓒,不作可否,只泛泛说,画法其实就是书法,草隶可视为字,亦可视为画;景物中又都有字:树如曲铁,山如画沙,全在字里,所以,还是以练字为大要。阿潜得香光居士的教诲,如同领了圣旨,速速地回家传给希昭,两人再接着临帖。 四月十五放杏榜,香光居士榜上有名,中会元。又经殿试,举进士。再入朝考,终授翰林院庶吉士。于是,新纳二妾,离松江去京师上任。再与其邂逅,已经数十年的光阴过去,又是另一种际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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