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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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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香光居士 希昭未出阁时,便听吴先生说,松江府有一位香光居士,为元时山水大师房山道人外家孙。房山本是西域人,生来有北风,气势豪迈。元与宋衔接,越过宋可望唐,越过唐再望汉魏,几可通古。那香光居士便是从这一脉上而来,书法宗隶,山水画师宋人。吴先生还说,这位香光居士性情倨傲,求其字画十分不易,物以稀为贵,沽价极昂。就有一众人专仿居士的画,仿得好的,几可乱真。再有一众习画者临摹,待他兴致高时,会添笔指教,于是,更加真假难辨。然后,犹如鸡生蛋,蛋生鸡,临摹的临摹,仿的仿,赝品生赝品。结果,比那些不吝笔墨的人还要多出几倍,满天下都是香光居士的字和画,其实连十之一二的真迹都难说。吴先生感叹道:要是能看一眼香光居士的亲笔,都是大造化了。希昭就将此话记住了。 在闺中,希昭就临倪瓒的山水,喜爱他的高古邈远,惧的也是这高古邈远,有一种虚无从空谷幽林中漫漫生起,一旦蹈入便难以拔足。这也是沈老太爷向来担心的移性之征兆。但希昭慕古归慕古,生性其实还是世间人,看她那攒盒中的小物件就知道,有多少俗情喜好。所以也才会觉着倪瓒的山水惘然,归其究竟,就是无人。真就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只有眼面前的纸上笔墨,盯久了一阵风就会吹跑了似的。与阿潜成婚,这又生了儿子,希昭一年来除偶尔写些字,并没有临任何人的画,那虚空似乎填满了。却又生出一种余裕,饱足后的不足,向哪边寻生计呢?还是回过头来寻纸和笔。字和画中,希昭历来更倾心于后者,这还是与她的世间情有关联。字,若不是有音与意,单是形,便虚妄了。而画,即便是倪云林那无人的画,也是有人的,只不过是世外的人。从习字到习画,在希昭,就是从虚向实靠近。这些日子,闲在月子里,希昭不由动了作画的心念。 杭城花牌楼西侧,通一条小井弄,又称小仙弄,因弄内住吴小仙,成化年间的宫廷画师,无论山水还是人物,全毕肖似真,武宗赐名“画状元”。同为本朝,又在一城一街,却也只可供遥想。弄里的吴宅早移作他人居,倒是那几口井,至今还在。自小希昭就以为,凡书画家全是古人,每一代古人又都师从前代古人,无穷尽地向前推,直可推至尧舜,几可称天工,而非人为,所以要称书圣和画圣。希昭很觉纳闷,不晓得此生还可不可亲见作书作画人。而吴先生所说的香光居士,听来则是亦真亦幻,既像神仙传奇,又像坊间闲话。希昭向阿潜说要向香光居士习画,是要唬一唬阿潜,心里隐隐的也有激他的意思,一半真一半假。没承想阿潜全当了真,去向大伯母说了,而大伯母,也真的与香光居士有一点渊源。 前面说过,小绸娘家为七宝徐姓,是有来历的。追根溯源,徐姓是宋时康王的人,在南宋做过官,改朝换代,已湮入民籍,家业也渐萧条,却还是有名望。乡邻中若有纷攘争端,又不愿起讼,就由贤达士绅仲裁,而徐家老太爷,便是士绅中的一名,以身世与德行,说话颇有分量。香光居士祖上居住上海城西南董家宅柱颊山庄,资财丰厚,少说有十数家店铺十数条里坊,乡下还有田地,难免财大气粗,做出凌弱欺贫的行径。嘉靖年末,元宵放灯,宅第前搭了彩楼,层层点灯,足有五层还是七层,居上海城内最高,最亮,最红火,引来无数人观灯。 那年一冬无雪,气候十分干燥,这日晚上,又刮起西南风,风助火力,灯光大明。看灯人兴致更加高昂,万头攒动,人声鼎沸。正兴奋中,不知有谁一声喊:不好了!话音未落,就见一股火舌从灯阁最底部盘旋而上,层层环绕,众人以为奇观,发出阵阵欢呼。而灯楼最近处的一层人却被燎烤得烫热难熬,觉出不祥,折头往回撤,外一层的则趁势向前去。于是,外面的往里拥,里面的往外推,就有挤倒在地的,又带倒一批,后来者再踩踏上身。而那火中彩楼通体透明,上千上万盏灯大放异彩,只一霎时,合成一炬,跃上夜空,又落在房顶,沿了屋脊从西南向东北奔腾而去。 半个时辰,就有无数人踏死踏伤,又有无数间民宅店铺化为灰烬。坊间本来就对这一家妒恨,积怨很深,此时迸发出来,吵着要告官。平时,家中并不放小户平民在眼里,但这回是犯了众怒,到底惧怕了,便去求地方名望出面调停。徐家原籍在北方陇西,香光居士外家则是西北域人,本可以接续接续乡谊,可平素并不往来,多少是出于嫌贫爱富。这时候却想起来了,求上门去,竟有着万般的谦卑。 徐家人起心里看不入眼,只是见不得人可怜,惶惶如丧家之犬,往日里的威仪全部扫地。于是答应斡旋求情。看徐老太爷的面子,最终是不告官,但一月之内必迁出城外。于是,卖了几顷地,在松江府另置了宅第,举家迁移。如此出走,虽不至流离失所,但总是被驱逐,颜面尽失,狼狈不堪。从此再不向上海城内涉足,连带着与徐家也断了往来,倒不是忘恩,而是窘。所以,徐家也只当没有这回事,从不对他人言。那一年,香光居士还是个孩子,十一二岁光景。少时的记忆中,对变故应有印象,推想起来,也是他格外奋发的缘故。 香光居士成年后,书画的声誉渐起,可说老少皆知。但在世家眼中,依然脱不了市侩一流。然而,毕竟是名士,苏松地方大事要事,聚庆聚典,总也少不了他。世人之心免不了势利,为求字画,也少不了要与他交情,其中就有当年轰赶他们家的人。此时,自然另当别论。徐家一半是自恃身世的高洁,另一半也自惭于家道清贫,从来不凑热闹。倒是香光居士,偶尔会来通款曲,红白喜事到个礼,请个茶,老太爷寿辰时,甚至送了一帧吉贺的尺页,画的是通常的俗套,松石鹤之类的,但笔力趣味确与人不同,又是真迹,实属难得。徐家为避攀附夸耀的猜忌,只是卷起来藏着,并不悬挂示人,也是衰微世家的矜持。不过,心中还是有感念,体察到香光居士的知恩,有些父债子还的意思。所以,要是徐家人有求,香光居士十有八九会应允。上海人都知道,香光居士惟闺帏中是听,就爱个红粉绿鬓,因此便有成群的妻妾。旁人索字画不得,妻妾凡开口都有斩获,外界流传的真迹,多是来自闺帏。所以,小绸要能和他家女眷说上话——淞沪地方,又是贤达名门,东游西走,终能勾连一系亲缘,那就百分之百不会被拒了。 可是,小绸并不愿意,是出于世家的臭毛病。香光居士这般人家,没名望还好些,不过是市井里坊,有名望却跑不了小人得志,暴发的嫌疑。再说,不是为别的人和事去求他们,是因为侄媳妇希昭!本来希昭不是最得她中意的,论起来,原因不在希昭本人,而是在柯海身上,是他带累了这桩媒聘,可情与理两者之间如何辨得清楚?况且是小绸这样的性情中人。后来,小绸倒是认了希昭,而且有几分器重,由此看,小绸并不是完全不讲理的人,还很有量,可却轮到希昭任性了。她不接大伯母的茬,一字不提学绣的事,倒要去向香光居士习画,还要走大伯母的人情,这就有些过分了。 阿潜却不以为有什么不妥的,两头都是最好,他在中间互通有无,觉得自然而然,再对不过了。其实呢,两头的心思,阿潜都不懂,所以才无所顾忌。话说回来,不懂就不懂,懂多少也比不上阿潜的好心肠!只一味地求好,不分彼此,不问是非,不明青白,一人好大家好。看着阿潜孩子样的脸,小绸忽就看见了柯海年少时候的样子,她这才明白,申家人都是一种人,无邪、无忧、无虑,因此而无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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