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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下一日,到大伯处读书。大伯先不问书读得怎样,而是问日前客人来,大伯母有没有生气?阿潜说:没有,还留饭呢!继而想到客人们所来的缘由,就又红了脸低下头。大伯晓得他心里明白,直言说:那个沈希昭几可说是看着长大!就从第一眼见她,手提一盏小南瓜灯上楼来说起,说到手指甲上染的凤仙花汁,再到最近一回,亭亭玉立之状。柯海叹息道:莫看是市井人家的女儿,可这市井不是那市井,这人家不是那人家,这女儿又不是那女儿!

  阿潜听出来,客人其实是按大伯的意思来的,不由得心跳,想:这事情可就是当真的了。大伯又说:世人都以为市井俚俗,其实哪里是啊!有没有读过李太白《结客少年场行》?“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如此蛮霸无理,可是有力气!再有,看没看过宋人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几乎是遍地风流!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以一己之力而衣食,何有贵贱之分?千万莫以为那都是芸芸众生,不明道义。不是读过太史公的《刺客列传》?燕赵皆亡于秦,那高渐离去了哪里?在一家酒肆中做小二,有一日,店堂里有客人击筑,高渐离听见燕赵之音,百感交集,恳请店主准他出场演奏,店主首肯;他换燕时衣,妆燕时容,取深藏多年的自家筑,俨然上堂,四座皆惊——这便是市井中人!你以为市井中的凡夫俗子从哪里来?不就是一代代盛世王朝的遗子遗孙?有为王的前身,有为臣的前身,亦有为仆为奴的前身,能延续到今日,必是有极深的根基,无论是孽是缘,都不可小视!市井是在朝野之间,人多以为既无王者亦无奇者,依我看,则又有王气又有奇气,因是上通下达贯穿形成。至此,说的和听的都已忘了本意,阿潜疑惑道:大伯说的是哪一家,儒还是道?柯海哈哈一笑:儒道其实一家,圣人所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师为何人?就是庚桑楚!阿潜问:哪个庚桑楚?替老子服杂役的那个人吗?柯海不回答,抚一下阿潜的头。

  不几日,阿昉的头生女蕙兰满百日,家中摆酒。小绸不免再要叹息阿潜的婚事,不晓得那媳妇养在谁家里。阿潜抬头看了大伯母,惊诧道:不是杭城的沈希昭吗?小绸一怔,知道阿潜意有所属。虽然心中还是有成见,但到底经不住那么多人来说。如今,连阿潜都有了主意,小绸只得认了。

  杭城那边,直至张太爷专程来到,登门求聘,沈希昭方才知道,远远苏松地方,上海城里有一个人,要与她执手的。那人名叫申潜之,就是上海客人的侄儿。难免想起极小的时候,吵着要去上海,还唱童谣:“知了儿叫,石板儿跳,上海人客坐八轿!”如今要坐八轿的竟是自己,不禁羞得要笑出来。这年,希昭已交十七,早是论嫁的年龄,一直却没什么动静。她当然不能着急,只是好奇,不晓得家里会拿她怎么办。耳边也吹过几句,说她的事爷爷做主。爷爷总是为她好的,只不过,近一二年,爷爷有些老糊涂。别人看不出来,希昭却很清楚,也是被她搅的。“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她有意说成“尔爱其礼,我爱其羊”,爷爷就跟着“我爱其羊”起来。

  希昭再去纠正,应是“我爱其礼”,爷爷以为自己是不会错的,非要说“我爱其羊”,想不到是真错了。这是祖孙俩一贯的游戏,但在过去,无论希昭怎么搅,也搅不混爷爷的。所以,希昭还是有一些些不安。从前年起,她就学着临倪瓒的山水,先是小品,然后大幅——《雅宜山图》。吴先生以为太难,有言道:“宋人易摹,元人难摹;元人犹可学,独云林不可学。”只怕是笔力受阻,而入偏锋。爷爷默然不言语,知道他想什么?想希昭出生那月的朔日,清晨薄雾中,台门上立着的姑师,细致而寂寥的身影,好似前生今世都在一身。希昭临什么人的画不可,偏去临散淡人倪云林,不知命在何方!就在这时候,终于来了个张太爷,爷爷心中的石头落地,却又有一种悲戚生起——他的手心里沃大的碧玉似的希昭,这会儿要离家了。

  春天下聘,秋日便发奁。沈老太爷做主,这个丫头是要厚嫁的,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乡下田地已无富裕,交上的租子只够一家全年嚼吃的,再分不出多的做嫁妆,这是沈老太爷的大憾。人们都劝解,申家是上海大户,且是读书进仕人家,绝不会眼窝浅,嫌贫爱富;如此渡海渡水到杭州娶媳妇,不晓得有多珍惜!老太爷这么顾虑,反倒小气了。老太爷略开解了些,但依然竭力,恐有不足。所备的妆奁为十六箱八橱四桌,用料为一般硬木,讲究是在漆工。杭城南边嘉兴斜塘,有一户杨姓人家,世代漆匠,祖上在宋时就为内宫用物治色,专会戗金细钩填漆。

  希昭嫁奁,一应为杨师傅亲手髹饰。那十六箱共分四种,一种单色朱漆,一种彩绘描金,第三种为雕漆,第四是杨师傅看家活,填漆描金——黑色为底,以细铁丝或刻或刷,如同作画中的勾法与皴法,然后戗上金银粉,所调配方来自宫中秘藏,不可示人。完工之后,黑漆底上呈现纹饰:风起,云涌,水漫,雾罩,连在一起,竟是一整幅长卷,像似《淮南子·天文训》——“天之偏气,怒者为风;天地之气,和者为雨”。

  八具柜橱,式样且不去论它,漆技全是传自倭国的嵌螺钿漆。四具厚螺钿,四具薄螺钿。那厚螺钿为玉白,嵌于绿漆上;薄螺钿深青闪蓝光,嵌于紫漆。图式一律花和鸟,花中以牡丹为魁,鸟中则首推凤凰。四桌一为四仙桌,一为梳妆桌,再是琴桌与画桌,桌上各有一对烛台,一对风灯。四仙桌上有果盒、暖碗、茶酒杯盅各一套,银筷四副;梳妆桌上摆黄杨梳盒、琉璃镜台、玫瑰胭脂、茉莉花粉;琴桌上是一具新琴,绿沉漆琴嵌螺钿徵;画桌上是五彩龙凤纹瓷管羊毫笔一管、歙砚一方、紫檀木笔架一座、白玉墨洗一具、龙脑香一盒,再有各色纸笺:贵州笺、蜀笺、苏笺、广都纸、薛涛笺、谢师厚十色笺,等等,等等。与十六箱八橱四桌所配,又有衣架、脸盆架、琴凳、春凳、杌凳、手炉脚炉、熨斗升斗、大小浴盆、各色提桶、什锦攒盒……总之,老太爷不遗余力,倾其所有,装了满满六条大船,顺风顺水地往上海去了。这时方才觉得路途的迢远。

  母亲强笑道:自小学使筷子,就爱远远捏在梢上,如何教也教不好,今日可不就应在了远嫁这一说!全家上下便都戚然起来。晚上,爷爷召希昭到房里,教诲道:古人言,男有份,女有归,《诗》中的女子,无一不往“于归”,所以,希昭并非远行,而是归去。希昭说:无论怎么说,希昭都是爷爷的骨血不是?将去那家人,终还是生人。爷爷听了这话,心中多少有些喜欢,面上却作不悦,斥道:真是孩子气的话,怎么是生人?以后希昭就是申家的媳妇,姓也要改了,这就叫名至实归!希昭不服道:我偏就姓沈!爷爷这会儿真着急了:可不许任性胡来,这“沈”姓不过是借希昭的,早晚要还来。希昭就说:还你就还你,连名也一并还回,我自取个名!什么名?爷爷望着孙女儿,想不通时间这东西怎么如此无理,不管愿意不愿意,硬是拉着人往大里去,天真未泯,却眼看着要为人妻母。希昭说:我早就有名了,爷爷不记得了?爷爷很纳闷,希昭就说:武陵女史呀!爷爷“哦”一声:那不过是浑叫叫的,哪能当真。希昭正色道:我是十二分的当真!爷爷想,丫头是快走的人了,自有夫家做规矩,便不与理论,作罢了。

  希昭的婚事,全按杭俗操办。花轿出发接新娘的前一日,就停在了男家厅堂。这一领花轿,内有三步深,第一步有梳妆台,台上搁洗手盆,漱盂,脂粉;第二步是一具矮几,几上放干鲜果和点心;新娘坐第三步的榻上。轿两侧和背面环有窄廊,沿窄廊一周层层烛台,说是百烛,其实不计其数。停轿的一日,入夜时分,百烛齐燃,将那三重院的正堂照得个里外通明。待天色微明,晨曦渐起,轿里烛光熄灭,罩上轿帘,出门往码头去,乘船接新娘了。

  自双胞胎出阁,闵就搬下楼,在小绸的套院不远处,收拾出两间向南的房屋,移了进去,意思是与小绸亲而和柯海远。这样,阿潜的新房就做在了西楠木楼上。先前发送的妆奁铺排开来,里三层,外三层,装得个满满当当。惟有一张床必是男家所备,也是铺的铺,盖的盖,垂帐结屏,满满当当。杭俗的规矩,接亲后便不能空床,而且必睡两人。睡哪两个呢?家中来回商量几番,先是让落苏带阿暆,又觉辈分不合;再是让阿昉媳妇带蕙兰,辈分是对了,却怕小孩子腌臜了新人的床。最后,还是定下了阿昉和阿潜,兄弟俩去睡这一夜。

  当晚,小绸带兄弟俩上了楼。小绸头一回上西楠木楼,追根溯源,这还是她的楼,因柯海纳闵,便发誓不上去。如今,许多岁月过去,不晓得多少人和事发生,又结束,当年的恩怨早已平息。倒是阿昉和阿潜,脚步颇为迟疑。两人长大后就没这么亲近过,要在一张床上睡一晚上,彼此都有些腼腆,扭扭捏捏的,看起来,是被大伯母押来的。阿昉临上床前挣着说一句:大伯子睡弟媳妇的床合适吗?小绸劈头道:你弟媳妇在哪里?又转过脸问:阿潜,你什么时候娶媳妇?阿潜已经睡到了床里,从被窝里答一句:明天!小绸心里好笑,嘴上凶着:这不结了!看着床上并排躺着的两个人,头脚都抵到了床档,便想起他们的母亲。母亲走时,这大的站在地上,头顶刚过桌面,牵着小的,穿了重孝,眼神惶惶的,都忘了哭他们的娘。好,很好!小绸在心里说。眼睛蒙上了泪,不敢多待,一扭头,走了。

  阿昉躺到枕上,环顾左右,几支玉白大烛燃着,映着家什上的新漆,溶溶的红光一团,不禁叹道:一个杭州城差不多都搬来了!阿潜说:就算一个杭州城,亦不过是市井坊间,哪比得上嫂嫂的官宦人家,深门大户。阿昉说:不论这些,单说人,本乡千家万户,何苦大老远地去说一个媳妇,耗神费力的,不知能好成什么样!阿潜就辩了一句:其实是大伯看下的。阿昉却不以为然:一定是大伯受了人家的恩,所以才说人家女儿好。阿潜不高兴了:要照这样说,该是反过来,人家受了大伯的恩,才将女儿送咱们家,只怕我们对不住他们呢!阿昉就笑了,伸过手在阿潜鼻梁上重重刮一下:还没见过呢,就喜欢成这样了。

  阿潜翻过身,对了哥哥,无比严正道:人家离乡离土路远迢迢地过来,咱们并不动弹,所以是他们吃亏吃大了。阿昉忍住笑:怎么补人家的亏呢?阿潜被子一蒙头:不知道!阿昉就想起自小拌嘴,说不过了,就是一声“不知道”。这兄弟被大伯母惯着,渐渐与哥哥隔了心,可这会儿,就又回到了小时候。阿昉也认真起来,说:无论远近,都是一个“缘”字。阿潜从被子里伸出头:阿哥说的是三生石吗?这一回轮到阿昉严正声色了:“三生石”不过是传奇,并不是正史,所谓“缘”是指人和人的声气相通,情性相投,虽本人未曾相逢,但周边人却都有所感悟,才会四方撮合,成其一宗好事,要一味往不可知处推,就成了怪力乱神,下道了。阿潜就说:那么爹爹呢?爹爹是哪一种“缘”?两人都默了一下。兄弟间,几乎不提爹爹,虽然青莲庵近在咫尺,可除去祭祖,他们从不轻易踏入。爹爹于他们完全是陌生人,并且有一种可畏。良久,阿昉说:爹爹是世外人,另一路的道行,也是有正途的。蜡烛燃到了底,房内的红光渐灭,沉入暗处,兄弟二人也都入眠了。

  再过几个时辰,就有船靠肇嘉浜,一领花轿登岸,揭去罩帘,轿内烛光荧荧,十二名轿夫齐着脚步,稳稳上了石板街。薄雾中,早起人只见一幢光明行来。上海人没见过这个的,都驻足观望,前迎后送。行过县署,过如意桥,再从三牌楼与四牌楼间,过武庙,经城隍,折头向南,沿方浜西去,来到申府泱泱八扇排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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