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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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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议婚 希昭五岁那年,家里来过一个客,从上海去青田,定制佛像的,来回都从家中过,各住了二三天。返程时还带给希昭一枚小小的冻石印章,顶端雕一个麒麟,难为半寸见方大小,竟然鳞爪俱全,神态逼真。也是凑沈老太爷欢喜,谁都看出来,希昭为老太爷心头肉。客人的父亲与老太爷有些交情,曾在江西清江做官,来去途中就在沈家台门过,称得上是世交。但从请佛像客人的形貌衣着看,并不在仕途,却可见得相当殷富。听母亲说,客人家在上海有个大园子,园子里有各种出产,单只这些出产,就够全家人的日常花销,更莫说田地和店铺。希昭将这枚印石收在她的攒锦盒里,那是她的百宝箱,陆续添进玩意儿:手绣的补花;一具太巷庙买的陈妈妈泥面具,孙尚香,头上插着玉簪金钗;一个成窑小瓷盘,画二位勇士作战,奔马拉弓,背后是浮云远山,虽只三寸大小,气势却磅礴得很;高银巷珠市上美夫人给的红豆单耳坠,也收在了里面。总之,都是小女孩子的心爱之物。 客人就是柯海,为镇海出家居莲庵修行,去青田找石头。与阮郎从上海出发,又同行一段,到钱塘江分手。阮郎渡海去舟山,柯海走浦阳江,就在杭州停几日,一是歇脚,二也是父亲让去沈府请安。柯海在沈府吃住,颇觉自在。宅第虽然逼仄,可是人口简单,日子清静。这是门里,门外呢,则是街巷纵横,商肆人家。市井中的生活就是这样,闹中取静,静中有闹。这家人性情都极淳朴,又不失风雅。 住宿的当晚,床铺早已经铺就,案上笔墨纸砚全备齐,脸盆架搭了清洁的洗脸巾,矮几上是茶壶茶碗。用物器具都不是新,而是干净。临就寝,沈老太爷领着小孙女儿叩门,小孙女儿手里挑着一盏南瓜灯。拳头大的南瓜纽子,切一半,边缘修成锯齿,里边是一截小白蜡烛,从瓜瓤里透出嫩黄的光。老太爷说这是小孙女儿送给客人照亮的。小姑娘的眼睛在额发下亮亮的,右颊上有个笑靥。 第二日晨起,从板壁边木楼梯下来,客堂里案上燃了一炷香,老太爷在读书,小孙女儿提个小篮,摘天井里的凤仙花瓣。柯海早饭后出门,去西湖看了景,近中午回来,女孩儿的母亲已经在用凤仙花汁给女儿染指甲了。一顿午饭,小姑娘都是奓着十个小手指头,由女佣人一口口送进嘴,那样子十分娇憨。柯海心想,倘若他有儿子,就央媒人说亲,娶进沈家孙女儿。可惜,没这个福气。从青田回来,他便替小女孩儿带了一方冻石印章,是用那佛像凿下的碎料切成的。 客人走后,家中人议论至少三日。在沈家平静的生活里,有客来访无疑是件大事,何况来自上海,谈吐又那么有趣。四方游冶,见过偌大世面,竟然还十分随和。如客人那样的阅历和家资,什么没吃过,可对杭州的菜食却大加称赞。其实不过是些乡下菜,腌菜梗炒南瓜,乌干菜蒸河鳗,臭豆腐炖黄豆芽,甚至只是南瓜藤剥了皮清炒。尤其是希昭母亲亲下厨做的鱼羹和豆腐衣,还有将各色蔬菜拌了干面上笼蒸。再就是客人从青田回来时,积劳成疾,终体力不支,躺倒在楼上客房内,希昭母亲用青笋腌笋合炖的一瓦罐鸡汤,其中用细夏布扎了一包龙井旧茶,喝下去顿时头脚轻松。当然,是病还要靠药治,食补只是提神醒气,好叫客人早上归途,走完下一段路程,平安到家。那客人形神已和去时大不同,黄瘦枯槁,就像老了十岁。可就这样,还有许多见闻要说,有许多事物要作评介。沈家人既是怜惜,又觉得好笑,看出这是一个天真的人。议论客人之余,当然就要谈说谈说上海,那是个什么样的地场呢? 要论渊源——沈老太爷说,那是不能同杭州比的,唐尧虞舜,共工、兜、三苗、鲧,大夏开朝,大禹八年,南巡便来到杭州,所以古称“余杭”。那时候,上海还在汪洋之中,远没有成陆呢。秦汉时置了余杭县,上海呢?直到唐天宝年间,才有华亭县,上海只不过是华亭东北角上一个“浦”。北宋时,上海方才县治,南宋则已在杭州立朝廷 ,建纲常;这边一个世代过去,到元初年,总算有了上海县,几可说是荒蛮之地!然而,上海却有天机,这天机不是别的,就是黄浦江。这一条江可是有来历,从太湖来,入长江,归东海去,这个天象不晓得有多大的气势!所以,不要嫌它兴起得晚,后来者居上,前景不可限量。无论是镇是县,人都称“上海滩”,“滩”是什么?就是地场大,气象大。 希昭问:阿爷有没有去过上海?沈老太爷不禁赧颜,摇头道:没有是没有,可书上有记载,说那地场“人烟浩穰,海舶辐辏”,十分壮观!希昭就说:我要去上海!阿爷抚抚孙女儿的头顶,道:青葱一棵人芽儿,到那粗蛮地方,无论如何舍不得的!希昭一摇头,一跺脚:我就是要去上海!阿爷知道孙女在撒蛮,哄道:去上海,去上海!希昭一扭身子,跑了。跑几步,又回头,笑靥如花:骗骗你的!这是爷孙俩惯常的游戏,无数遍重复也无厌足。自此,希昭嘴上的歌谣“知了儿叫,石板儿跳,倒灶郎中坐八轿”,就改了几个字,变成“知了儿叫,石板儿跳,上海人客坐八轿”。双手搬一个小板凳,一步一摇,在天井里来回走,唱着歌,上海客人的印象渐渐淡去,最终全消。 待到柯海下一回来杭州,已是万历十年。嘉兴知府龚勉重修滮湖上的烟雨楼,增高了石台,取名“钓鳌矶”。当然是给读书人的祈福,“独占鳌头”的意思。钓鳌矶后面是栖凤轩,也是吉名。又添设“文昌”“武安”两祠;“凝碧”“浮玉”两亭;“禅定”“观空”两室。有古有新,有清有奇,临了天然的湖光山色,蒹葭杨柳,菱叶荷花,一望无际。然而,从遥不可见的湖心,却传来悠扬的渔歌,既是野唱,又是仙乐。 到夜晚,烟云退尽,湖岸上升起万家灯火,岸下是几船渔火,继而满天星斗,一轮皓月,竞相辉映。盛大壮丽,天籁人工一气呵成,不是私家园林可比拟,所以引来四方游人观瞻。柯海也来了,伙着钱先生几个朋友。少年玩伴如今都是有儿孙的人,自然不敢再无聊轻薄,性子稳重许多。只是顽心未灭,一旦听说哪里稀奇有趣,立刻按捺不住,乘船乘车疾赶了去。看过烟雨楼,果然百闻不如一见,远看水中一阁,如海市蜃楼;到跟前桃李林荫,飞檐翘脊,分明蓬莱仙境;登高楼,烟波浩淼,水天一色。下楼来,在茶室品茗,吃菱角豆干,一行人再往杭州来了。 这一回因是和钱先生们同行,所以不方便住沈府,而是在热闹的上后市街住了店。街上有著名的歌馆茶楼,一到夜间,熙熙攘攘,灯红酒绿,有无数的场子要跑,曲子要听,顾不上探亲访友。直到第三天上,柯海才想起到沈府问安。出来时,特地为沈家孙女儿带一个小针线荷包,荷包上绣一只黄茸茸的小鸭,浮在水上。但当看见希昭,柯海不由一愣怔,顿觉得所带绣物太轻亦太稚气。记忆中,覆着额发,梳两个小抓鬏,奓着十个染红的小手指头,张开口等饭菜送进嘴,像待哺的小雀,如今形迹全消。 柯海几乎都不敢认,希昭长身玉立,漆眉星眸,只是莞尔间,右颊上的笑靥,依稀还有幼时的模样。再屈指一算,距那年青田之行,竟有九个年头过去,希昭已是十四岁。沈老太爷也有龙钟之态,不晓得他们看自己又是如何。不由感慨时光急骤,令人不及措手足,同时,又造化神奇,白驹过隙,活脱脱一个女儿长成,待字阁中。柯海第一个念头就是阿暆,即刻笑自己荒唐,阿暆方才八岁,跟了落苏这样的娘,怎能不落得几分呆气?切莫玷辱了人家闺女!继而想到阿昉,阿昉却已在年前定亲。于是乎,阿潜跳到眼前,心头便是一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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