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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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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海不禁迷惑了,心想这荷包并没有经他的手,是谁在园子内外私通?但等拿到闵跟前,闵只瞥一眼,便说,是园外面的人仿的。仿得确乎十分精心,到底却不一样。葡萄的针法她们都是用套针,就是长短针参差,一批批相嵌叠加,转折方便自然,颜色也好由浅入深,或者由深入浅,于是显出果实的圆润饱满。这荷包上的葡萄是用接针描的,世人们所谓绣,大凡指的就是接针,花卉鸟兽,只一针接着一针,总能描成。也难为这荷包的绣主有耐心,描得仔细,一层又一层。闵又拿来她绣的葡萄比照了看,柯海才看出那赝品针迹冗繁累赘,多少臃肿,而闵绣的则颜色莹润,丝路单纯,虽是看着有立面,事实却细腻平滑,柔美得多。柯海将假货掷还给那人,却平添一重担心。申家的绣活渐得名声,难免有市井无赖招摇撞骗,坏了绣活的品格还在其次,最怕的是申家的女人受轻薄。 柯海与阮郎通了番书信,阮郎与他出主意,起个号,绣在活计上,好比落款。如此这般,倘若有人斗胆将名号一并仿上,等于有意冒假,一旦发现,都可告官。至于起什么号,就由柯海自己定夺。柯海想这绣阁就设在天香园,直接叫做“天香园绣”,好比“柯海墨”的由来。“天香”二字,一有天工之意,又有一派妩媚风流。想好了,却不敢去说,因知道绣阁里的事都是小绸主张,不会让他插手。只得从镇海那里走,从镇海到镇海媳妇,再到小绸。小绸听这名就知道出自柯海,但并不点穿,错就错,全当是镇海的意思,认了。自此,凡申府的绣件,必绣上“天香园绣”几个字,外边的人想仿也不敢仿了。 就这么一日过一日,到了冬至。将祖宗牌位从莲庵移到碧漪堂上,点了百十盏萝卜灯,又从地窖搬出夏天收着的冬瓜,同样掏空镂刻,做成十二座大烛杯,熊熊燃烧着,气象十分兴盛。虽是华丽糜费,但是祭奠,所以名正言顺,并不出大规。 其时,阿昉阿潜,还有那一对双生,分别是六岁、五岁、四岁,规规矩矩磕了头,申明世与夫人看了很欢喜。尤其是阿潜,生得唇红齿白,神清气爽,不像是镇海的儿子,倒像柯海的。向镇海一问,知道已经在家中读书。问是谁教的,回答竟是柯海的媳妇。申明世心中暗说一声:怪不得!镇海媳妇是个颟顸人,教不出这样清俊的小子。柯海的媳妇只生了个丫头,且早已与柯海势不两立,命中大约无子,将聪明才智用于侄儿阿潜,倒是两相得宜。碧漪堂前池子上,落了一层薄雪,月色与烛光里,只见荧荧点点。古人有道是: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雪湖,雪湖不如月湖。如此,今晚天香园莲池四景中占了两景,称得上良宵。 冬至是大祭,供的是一只全羊。以下是猪头,再下是整只鹅、整条鱼——鱼是申明世做官时的朋友,从松花江捕捉的一条马哈鱼,冰桶装着,千里迢迢送来,就有一只全羊的大小。 因莲庵是申家的家庙,所以凡家中祭祀,申儒世一家亦过来叩拜。申明世趁此与儒世商议,开春应将莲庵再扩一扩,如今说是有一座正殿两翼侧殿,其实只是一个套院,仅够供奉长生牌位,凡大祭日都需移动,终不是长法。海瑞已被吏部参了一本,回家赋闲,新首辅张居正也不喜欢海瑞,对他的申诉一味敷衍。看起来,苏松地方兴许会改政,风气已然轻松许多,所以,扩家庙正当其时。申儒世却劝明世暂缓,张居正不喜欢海瑞,可对江南地方的奢靡风气,其厌恶只怕有过之无不及。新皇上是个孩子,还不都听张居正?洪武皇帝创建本朝,向以俭朴为根本,只“正本清源”四个字就可判是非,不如收敛着大家太平。申明世不服气,说兄长总是谨小慎微,凡事往坏处想,据说张居正自己做派就很豪华,所乘官轿都分内室和客室,那花费不都是咱们的税银?扩家庙并不是玩乐上的事,是祭祀祖宗。申儒世回答八个字:尔爱其羊,吾爱其礼。这场商议告一终结,扩建家庙的事暂且搁下了。 江南气候湿重,身上不觉冷,潮气却已浸入,一般人没什么,镇海媳妇就不行了。六月天手脚都是凉的,先生说并非受寒,而是血脉不和,经络欠通。不管和不和,通不通,总之,她就是一个“冷”字。园子里的绣阁上,炭盆里的火烤得脸生疼,依然暖不了她,撑到冬至以后,就又躺下了。屋内不敢开窗,又怕中炭毒,最后只得学了北边人,用棉褥子做成帷帘,将房间裹成个被窝卷,床上再铺盖几条狗皮褥羊毛毡,滚水冲了铜汤婆子,脚下一个,手上一个。屋子里黑黑的,白日也得掌灯,只见锦被底下的人,越来越小,脸越来越白,虽然在说话谈笑,却觉得越来越远和虚缈。人们私下都说,镇海家的这回病得不祥。传到小绸耳朵,小绸却不信邪,心想,我有墨呢! 现在,常坐绣阁里的人,就只有小绸和闵了。缺席不到的那一个,是这两个之间的传话和通事,没了她,余下的人都无法交道。两人默然无语地埋头各自的活计。小桃和二姨娘已多日没有过来,忙着各自房里的事。幸好有丫头带了颉之、颃之玩,玩的也是绣活。闵专门为她们支一架花绷,描了花样,一幅燕子归巢图。原本丫头是随她母亲绣的,现在则是另打头,两个妹妹并排坐下首,面对面。三个姑娘全穿了镶毛领子毛袖口的缎面袄,像昭君出塞的装束。那丫头,分明已是个淑女的模样,她父母是人里的龙凤,俊男倩女。她呢,花里采蜜,采来的都是花里的琼浆。 凡看见的人,不由得就想,不晓得谁个人家有福分娶她呢?双胞胎还小,不过五岁光景,模样没长出来,但也绰约有一股娴静,穿针引线很是心细手巧。这三人在一处自然要说些话,或者姐姐教导妹妹,或者妹妹央告姐姐,绣阁中这才算有了动静,不致太沉闷了。可总是难挨!冬季天短,没几个时辰日照,这些日子又常是阴霾天,沉暗得很。手里的针线不是为了活计,倒是打发时间,就像是沙漏,一针一针,一个白昼过去了。每到暮色降临,绣阁上不掌灯就看不见什么,掌了灯又好像夜深,只得下楼来。园内亭台楼阁失了颜色,余下轮廓,倒变得清晰,心里似也澄明了,略松快一些。然而下一日,依然是,甚至更沉重的阴霾天,患病的人亦无起色。 这日,申夫人忽来到园里,上了绣阁。闵以为是来催那绣帐,赶紧说快了,快了,再有一个月就成!申夫人却让她慢慢绣,并不着急,径直去看那三个小的绣活。走过临窗一架无人的花绷,略微注目,离开了。那是镇海媳妇的花绷,绣的是一幅海棠,茜红的花朵,绣了几瓣,另几瓣还是线描的花样,看起来就有一种凋敝。丫头在绣一只燕子,就用齐针,黑是黑,白是白,自有童稚的朴拙。那双胞胎一人绣一片叶子,也是齐针,绣得很平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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